天色未亮,谢长缨已经醒来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躺在草席上,在晨光的微亮中闭着眼睛将今早的路线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十多天的隐蔽行进没有白费,他们穿过了夜巡司的数道封锁线,所有环节都已衔接完毕,只剩下最后一程路。他睁眼坐起身来时目光中没有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片已经被路线和备用方案填满的清醒。他检查了一遍青锋刀的绑带,确认那枚铁印依然贴胸存放,然后推门走出藏身的废屋。
清音已经起身了,正蹲在一小堆余烬旁边往里面添细柴将火重新拨旺。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将手里最后一根柴折断放进火堆中,拍了拍手上的灰:“昨夜没有任何追兵靠近这附近。韩彰的人撤到河对岸去了,天亮之前没有动静,至少今天之内他们很难再追上我们的脚程。”
谢长缨在她对面蹲下,伸手在火上烤了烤微凉的指尖。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韩青峰已经在检查驮马的肚带。他收紧最后一根带子拉了拉确认牢靠后,没有多余的话,侧过身让出上马的位置,将那根竹杖横握在手间。片刻工夫,三人三马便已整装完毕,沿着河岸向北行进。这一带的地势比平遥以南要平坦许多,视野开阔,但路况很差,官道年久失修,路面上布满了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太阳升到头顶时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低矮的城墙轮廓。青灰色的墙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干燥的土黄色,城门上方镶嵌着两个褪色的石字——黑石。
谢长缨在距离城门还有一里多地的地方勒住了马。他没有继续前行,眯起眼睛远远观察着城门附近的动静。进出城门的行人不多,盘查也不算严密,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注意到城墙上方巡逻的兵士走动频率比普通县城要高得多,城垛间几乎每隔一小段就能看到有人影。清音策马靠近他身边,也望了一眼城头的动静,声音压得极低:“城头的守卫不对劲。这个频率不是常规戍守,是有人在等我们。”
谢长缨没有反驳,因为他也是同样的判断。“退。”他简短地说了一个字,拨转马头,沿着来时的方向缓缓后退,消失在城外一片半人高的蒿草丛中。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韩青峰,独自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低伏身形摸到更靠近城墙的一处土坡后方,借着坡上一丛茂密的灌木掩护,从缝隙中仔细观察着城头和城门附近的每一个细节。接近城门内侧阴影处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青色便服,没有披甲,混在行人中并不显眼,但他站的位置视野极佳——恰好能同时观察到城门和两侧的城墙马道。他的站姿也不是普通行人那种随意散漫的等待姿态。谢长缨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片刻就认出了他——这个人他见过。在崇文馆外围与韩彰一同出现的那批夜巡司精锐中,他是跟在韩彰马后约一个马身位置的那个人,身形特征与那一闪而过的记忆吻合。
他在等他们入城。城头那些频繁走动的兵士不是来围堵一支军队的,是来确认他们进入伏击圈的那一刻能够迅速封死所有出口。谢长缨没有再多停留,沿着排水沟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蒿草丛中,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地拨转马头,沿着河岸向上游方向走去,绕开黑石集的正门,从一条被洪水冲刷出的干沟中穿行而过,绕到了集镇的西侧。他没有贸然靠近围墙,在一处坍塌了大半的土墙后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韩青峰,借着断墙的阴影无声地贴近那道围墙上的一道裂缝向内望去。
集镇的内部街道上一切如常,看起来和普通边境集镇没有任何区别。但如果真的有埋伏,那些人不会站在街道中央等他。他贴着那道裂缝观察了片刻,目光锁定了几个位置——街角一处看似堆着废木料的阴影深处叠放方式不自然,像是一层伪装布掩盖着可供藏人的空间;斜对面屋顶上晾晒的旧衣看似随意,但衣物的褶皱走向表明那底下覆着一件不属于寻常居民的长物。他缓缓退后半步压在声音中说:“里面至少布了十个人。屋顶两个,街角货摊后面三个,巷口烂木料堆里还藏着至少五个人,配合城门和后墙的方位,整条线拉得很齐。”
“这里设伏的人知道你会来,也猜到了你能认出城门有埋伏,给你留了一条你以为安全的绕行缝隙等你钻进真正的袋口。”清音的声音像一条绷紧的丝线,在静默的空气中穿过,“现在走还来得及。趁他们还没有发现你已经看透了这个局,从原路退出去,进山绕道至少多花四天,但你和那枚印都能活着到燕北。”
谢长缨趴在土墙边的缝隙上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走不了。这里的地形跑不开马又遮掩不住视线,一旦离开这段残墙进入平地,追兵骑射会完全覆盖我们的退路。唯一的突破口不在城外。”他慢慢仰起头望了一眼西斜的日头,“在城内。他们现在盯着的是城门和几个主入口,没有算到有人会从内部动手。如果我们能在他们完成合围之前先一步撞破那张网,把水搅浑,利用镇内的建筑和地形和他们打巷战,就有机会趁乱撕开缺口进入西北方的丘陵地带。”
清音沉默了片刻,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轮换的守卫从那道裂缝中漏过的移动间隙:“你吸引注意力,我解决屋顶上的盯梢,韩青峰封住街角那堆货摊里的人。得手之后你在镇中心那口废井边等我。我不会等你超过半刻钟。”她说完没有等他回应便从靴筒中抽出那柄短匕,低头将刃口在衣摆上轻轻蹭了一下,“你欠我的那条命,别在这里还了。”
谢长缨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的目光还落在镇内那口废井的位置上,脑海中已经将整条突破路线对应的每一步动作推演完毕,然后翻过那道坍塌的土墙,沿着墙根阴影无声地接近了最近的屋顶死角。他的指尖已经触到了那枚竹签的暗格边缘,那枚真正的钥匙的余温正隔着衣料丝丝地浸透他微凉的皮肤。在他身后,韩青峰松开手中的马缰后,将手按在了竹杖中段的某处微微用力一拧,那根跟了他大半辈子、磨得光滑温润的旧竹杖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一点极细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