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猛地睁开眼睛。
她在黑暗中醒来，没有任何过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沉睡的边缘轻轻触了一下她的意识，让她瞬间清醒。她侧耳倾听——窗外的夜市喧嚣不知何时已经退去了。太安静了。连虫鸣都停止了，整条后街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口鼻。街对面檐下那盏气死风灯还亮着，但火光在夜风中跳动得极不规则。那不是正常的风向能吹出的幅度。
她翻身下床，赤足贴地无声移到窗侧，用指甲在旧窗纸上挑开一道细缝，向外望去。巷口对面那座废弃巡检哨亭的屋顶上蹲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深灰色夜行衣，背脊紧贴屋脊，一动不动，像一只伏卧的壁虎，正在监视客栈后院的方向。灰衣人没有动，但清音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在宫中见过这种身形和姿态。密探司直属夜游队，专职监视、跟踪、灭口，直接听命于陈洗砚本人。他找来了。
她没有时间去想他是怎么追踪到这里的。她没有点亮油灯，在黑暗中快速套好外衣，将那柄短匕插在腰间最容易抽出的位置，然后伸手在谢长缨的房门上按约定的紧急暗号叩了三下——短促、低沉，三声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间隔。
门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内侧被打开了。谢长缨站在门后，一手握着他那柄没有配鞘的备用猎刀，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线极细的寒芒。脚边已经放着一只系好口的小包袱和灌满的水囊，显然他也没有真正入睡。他侧过头在黑暗中用气声快速问了一句：“几个？在什么方位？”
“屋顶一个能看到后院入口。他的后背上背负的不是普通的传信铜筒，这种制式我在宫里见过——密探司直属夜游队，制式铜筒，说明附近不止他一个人。”
这些字像一粒粒冰珠砸入空气，谢长缨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走正门不可能了。从后院翻墙，沿河岸向北绕过镇口，再从那片干稻田穿插出去，在德胜驿会合。你先走。我引开那个盯梢的，随后就到。”
清音没有与他争执谁先走的问题。她已经看到他衣襟下那枚铜印边缘露出的暗红色系绳，也看到那只竹签的轮廓——她要保住的是活着的人而不是尚未开封的指令。她只低而急地留下一句：“不要恋战。”
谢长缨没有回答。当清音的身影沿着墙根的阴影融入后院的灌木丛，像一滴水落入河流。他数了几息，等到那片灌木丛彻底恢复静止，然后猛然推开门，故意让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声，大步穿过院子走向马厩的方向。他脚步沉重，靴底踩碎了一根枯枝，溅起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在静夜中传出很远。
屋顶上那个灰衣人动了。他伏低身形，像一道流动的墨水从屋脊另一侧滑下，无声地落在后街的地面上。与此同时，东西两侧的巷口同时涌出数道黑影，截住了马厩和后院围墙的退路。谢长缨停住了脚步，握着那把备用猎刀站在院子中央。他没有跑，也不打算牵马了。他看着那些黑影从四面围拢过来，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正在缩小包围圈。
他用拇指推开刀镡，露出寸许刀刃，刀身在月光下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眉骨下那双眼睛异常平静：“叫韩彰出来说话。派你们这些小卒来送死，他不心疼你们的命？”
没有回应。夜风卷过庭院，将檐下那盏残灯的最后一丝火苗卷灭。院子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就在灯火熄灭的那一刹那——谢长缨动了。他侧身避过一道从背后劈落的利刃，不闪不避，身体像一根被压紧后猛然弹开的硬弓，以刀脊硬扛住一柄横扫过来的铁锏，刀背与铁锏撞击发出的金属震音在夜空中炸开。他借助那股冲击力旋身，膝盖顶入第二名黑衣人的腹部，在那人弓下身尚未落地时，他已经从那道短暂撕开的缺口处撞了出去，肩头重重撞碎了后院那扇半朽的木门。木屑纷飞，夜风裹着火星灌进来。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追兵，但追击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像一条条嗅到了血味的猎犬紧追不舍。他冲入后巷之后没有沿着直线跑，而是在第一个岔道口猛地折向左侧，钻进一堆垒在墙角的废弃木料缝隙中，伏低身形屏住呼吸。
追兵从岔道口涌过，脚步声在巷口停顿了一下，有人在简短地发令：“分两路，从河岸两侧包过去。他跑不远。”脚步声朝两个方向散开，很快远去了。
谢长缨没有立刻从木料堆中出来。他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等到确认那些脚步声已经彻底远去之后，才无声地推开压在肩上的一根朽木，从缝隙中滑出，没有沿河岸走，也没有朝德胜驿的方向走。他向反方向走了一小段，然后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覆盖的排水沟，弯腰疾行了一段，在靠近河岸的一丛柳树后停下，伸手到衣襟内摸了一下——那枚竹签还在。他指腹贴着竹签平滑的表面确认了一下它的温度，然后松开手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继续沿着那道排水沟的阴影向德胜驿方向折返而去。
德胜驿是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旧驿站，屋顶塌了大半，门框歪斜。当他翻过后墙落在驿站的庭院中时，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从廊柱下的阴影中站起身，清音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极低极短：“伤到没有？”
皮外伤，问题不大。”他将握着猎刀的那只手自然垂下，以阴影遮蔽住那条正沿着刀脊缓缓滴落的血线。
清音没有再多问。她转身走向驿站内侧一处相对完整的角落，蹲下身从一堆碎瓦中提出一只小铁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壶水，她没问他伤口的具体位置或深浅，只问了一个与伤药和伤口都无关的问题：“你往哪边引的？”
“河岸北边。至少分走了他们一半的人。”
清音没有再开口。她背对着他蹲在廊柱边，开始重新扎紧那捆麻绳的绳头，绳尾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当她问出那句话时，她的语气并未显出急切或担忧，但她握着绳结的指节在收紧之后格外缓慢地才松开。谢长缨靠着墙壁，借着驿站屋顶残破处漏下的月光，将那道上臂的刀伤快速缠了几圈，包住那层还在往外洇血的衣裳布料，将所有足以惊动夜巡司追兵的痕迹和气息仔细掩在檐下的残影之中。驿站外夜色平稳地覆盖着整片荒原。没有人追来。今夜最危险的一关，已经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