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遥县歇下的第二天傍晚，清音拆掉了肋下的布条。伤口已经结了痂，边缘平整干燥，新生的皮肉泛着淡粉色。她活动了一下腰身，又作势挥了两下手臂，确认动作间不再有牵扯疼痛。谢长缨坐在桌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夕光将那枚新得的铜印又翻看了一遍，指腹沿着狴犴脊背那道浅槽缓缓滑过一道，什么也没有说，将铜印收回衣襟内夹层。
镇上的夜市已经掌灯了。一条横贯东西的主街上，卖馄饨和枣糕的摊位沿街排开，油锅里的滚油滋滋作响，炸豆腐在竹签上滴着棕色的酱汁，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汽，在人流间穿行不散。谢长缨穿过人群，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一卷边角卷曲的笔记上。那笔记封页已脱落，内页泛黄，其中一页夹着一枚极薄的竹签。他抽出那枚竹签看了一眼，两端平整，边缘打磨光滑，表面没有任何刻字或符号。
他收回竹签，没有买那卷笔记，转身离开了那个摊位。卖旧书的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整理摊面上的杂物，没有多说什么。谢长缨在夜市中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段，在买完一小袋盐津枣之后，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停步，回望了一眼来路——无人跟踪，那些来来往往的寻常面孔没有任何一张让他感到熟悉或不安。夜巡司的网还没有撒到这座偏远的小县城来，至少目前没有。他将那枚竹签收入袖中，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客栈，推开后院的门，在清音的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片刻后门开了。清音站在门内，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衣，头发重新束过，看起来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不少，气色也恢复了大半。她看了一眼他袖口边缘露出一截的竹签，没有提问，只是在夜色中侧过头望着远处灯火稀疏的街角，压低了声音：“后街河岸边有一处废弃的巡检哨亭，从我们住的地方后门绕过去，沿墙根走大约半盏茶就到。那里地方僻静，背风，三面都有遮挡，适合说话。”
两人沿着墙根的阴影，一前一后无声地穿过两条巷弄。清音在前面带路，步伐平稳而迅速，每一步落地时都准确地踩在碎石最少、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谢长缨跟在她身后两三步的距离，目光不动声色地向两侧扫视。到达那座废弃的哨亭时，清音已经先一步蹲下身，用鞋底抹去了檐下浮土上一道可能是之前留下的旧痕迹，然后退后半步，让出亭内那片被断墙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角落。
谢长缨在那片断墙后蹲下身，将那枚竹签取出来托在掌心中，握着竹签两端用力一拧——竹签从中裂开，露出内部一缕极细的丝线。那丝线不是寻常的棉线或麻线，呈现出一种近似金属的哑光质地，在从屋檐间隙漏下的微弱光线中泛着若有若无的银灰色。他将那缕丝线握在掌心里，没有立刻扯断。他仔细端详了片刻那缕银灰色丝线的捻合方式和端头收束的手法，确认它与他父亲在那封信中描述的特征完全吻合，然后将丝线重新藏入中空的竹签内，对准榫口合拢两端用力压实，将竹签恢复原状收到衣襟内侧的夹层中，贴着那两枚铜印并排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来，隔着那段残破的木槛望了一眼县城西南方向那片隐没在夜色中的丘陵轮廓：“那枚竹签透露的信息，与我之前掌握的线索互相吻合，指向同一片区域。剩下的就是等待适当的时机进入那片区域。”
清音没有追问那枚竹签具体指向哪里。她站在哨亭外侧的阴影中，替他留意着巷口和河岸方向的动静，目光在夜色中平静而警觉：“大概还要多久？”
“三五天。我需要再做些准备，补充干粮和净水，确认那边的地形和其他相关因素，然后就可以动身。”
清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了。她转身沿着墙根往回走了几步，在月色中停顿了几乎不可察觉的一瞬：“那就再等几天。我去弄一份附近村镇的详细地图，天亮后走动更方便，不容易引起注意。”
她说完便沿着墙根继续往回走去，步伐放得极轻，像一阵穿过窄巷的夜风，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声响。谢长缨落后她几步走在后面，目光扫过屋檐的阴影和墙角的拐点，将退路上几处适合隐蔽和遮挡的位置默默记下。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几条窄巷，回到客栈后院时，檐下那盏气死风灯已经燃到了底，正从灯笼罩子的缝隙间向外渗出一圈微弱而变暗的光晕，将院中那棵石榴树的轮廓在地上拖成一道模糊的暗影。
谢长缨在自己的偏房门口站定，推门进屋前，偏过头看了一眼隔壁那扇已经合拢的房门——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亮。她大约已经歇下了。他没有在门口多作停留，轻轻合上自己的房门，在黑暗中静立片刻，等到双眼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才走到床边坐下。他取出那枚竹签在指间翻转了一圈，又将那缕丝线的触感和端头收束的细节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合拢手指，将那枚竹签收好。
窗外，夜风穿过树梢，将檐下那盏残灯的最后一丝火苗吹得摇晃了几下，然后熄灭了。整座院子彻底沉入了一片安宁的黑暗之中，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更夫敲梆的声响，隔着重重的巷陌和屋檐，传到院子里时已经被夜色滤得如同从极远处传来的、一尾几乎听不见的余音。谢长缨在黑暗中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那几不可闻的更声，挨着床头外侧一侧和衣躺下，在错落的屋影和尚未完全闭合的悬念之间缓缓阖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