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几乎被荒草完全覆盖的古道，在夜色中像一条灰白色的旧伤疤，蜿蜒穿过柳林尽头那片起伏的荒原。谢长缨策马狂奔，耳畔是风声、马蹄声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身后的马蹄声在柳林边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辨认他们逃跑的方向，随即又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急促。
韩彰没有放弃。他正在重新调整追击的阵型，将他的人马分散开来，试图从两侧包抄，将谢长缨三人围堵在这片没有遮挡的荒原上。
谢长缨伏低身体，目光在暮色中飞快地扫视前方。荒原在前方延伸，视野所及之处全是低矮的野草和零星的灌木丛，几乎没有可以用来作为屏障的地形。这支追兵已经追了数十里，马匹和人力的极限都在迫近，如果不能在一刻钟内找到可供周旋的落脚处，迟早会被那片像附骨之疽般的脚步声追上。
清音策马跟在他右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呼吸急促而压抑。她右肋下那道被箭矢擦过的伤口虽然在夜巡司的追兵暂时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之后，来得及用布条扎紧止血，但每一阵急促的呼吸都会牵动到那处的刺痛，从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线可以看出，她正在忍着痛，但始终没有出声催促他找地方停下。
就在前方的地平线几乎要被越来越浓的夜色彻底吞没时，谢长缨看到了一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低矮轮廓。那是一座废弃的砖窑，窑身由夯土和碎砖垒成，大半截已经坍塌，只剩一座半圆形的拱顶还勉强立着。窑口堆积着大量碎瓦砾和炭渣，长期无人清理，却恰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可以遮蔽火光和人的身形。他回头望了一眼追兵的火把，估算了一下距离，当机立断策马朝那座废窑的方向冲去，在窑口翻身下马。
他牵马绕到窑后的背风处，韩青峰已经用脚快速扫出了一片空地，将马匹集中安置在断墙后，又扯过几丛干枯的艾蒿和野草掩盖住蹄印和排泄物。清音也翻身下马，落地时膝盖沉了一下，随即站稳，她扶着窑壁走到一处相对平整的角落坐下，解开腰间临时包扎的布条，低头查看了一下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有些红肿，那道狰狞的翻卷皮肉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谢长缨在清音面前蹲下，借着从窑顶破洞漏下的最后一丝天光看了一眼那道伤口。他虽然随身携带了清音之前在青石镇托那老婆婆配的伤药，但伤口如果不及时清理干净再上药包扎，在这春末渐暖的天气里很容易化脓发热。他将那包深褐色的药粉放在自己膝边，没有急着动，先抬眼看了一下清音：“我要把伤口周围的布料剪开一些才能上药包扎，会有一点疼。”
清音靠在窑壁上，呼吸依然有些急促，但她的目光很平静：“你只管动手便是，不必问我。我忍得住。”
谢长缨从靴筒中抽出那柄短刀，在衣摆上擦净刀刃，小心地沿着她伤口周围的衣料剪开一个口子，将血污干结后黏在皮肤上的布片轻轻揭离，然后用水囊中的清水冲洗了一遍伤口，将那些细微的炭灰和沙粒冲净。他刻意让自己的动作保持稳定和匀速，但眼底那抹极力压抑的细微波澜在他垂下的眼睫下微微闪过——每冲一下，清音的呼吸就急促一瞬，但她始终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他快一些或慢一些。
烈酒在夜色中散发出一股刺鼻而清澈的气息，瓶口倾侧时，他低声道了一句：“忍着。”浇下去的瞬间，清音的指尖猛地收紧，死死攥住了身下一块突出的砖角，指节泛白，但她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阵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泄出的轻微抽气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幼兽，在她极力压低的呼吸中断续地挣扎着。
他迅速撒上药粉，用干净的布条重新为她包扎好伤口，将布条在肋侧打了一个牢固的结，既不会轻易松脱，也不会压迫到伤口造成二次损伤。他包扎的手法算不上专业，但每一步都做得认真稳妥，布条的松紧也反复调整了两遍，确保不会因为过紧而妨碍她呼吸，也不会因为太松而导致行动时滑脱。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将剩余的伤药仔细包好收进怀中：“伤口不算太深，没有伤到筋骨。但今晚不能再骑马了，必须让伤口稳定下来。明天天亮之前，我们只能先待在这里。”
清音依然靠着窑壁，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肋下重新包扎好的伤处，没有多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将手从那块被攥得发白的砖角上收回来，又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布条的紧度，然后别过头去，低声说了一句：“水。”
谢长缨将水囊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几口，拧紧塞子还给他，将头靠在窑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没有走开，就在她身旁两步的距离坐下，将那截快要燃尽的细烛重新吹亮，让那一小圈昏黄的光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夜色平稳地流过废窑的上空。
半夜时分，谢长缨靠着窑壁假寐了一阵。他没有真正睡沉，浅睡中听到清音在翻身时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随即变为平稳的呼吸。他判断她伤口应该没有裂开，只是睡梦中无意识地牵动到了伤处。他放下心来，重新闭上眼睛。
清音的声音隔了片刻才从两步之外的暗角传来，很低，像一片落叶擦过干燥的泥地：“你和第一次遇到的时候不一样了。”
谢长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哪里不一样？”
清音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你说要替自己问清楚。我那时候觉得，你大约会被那座宫城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她停了一下，“如今看来，是我看走了眼。”
谢长缨躺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声音在窑壁之间轻轻地回荡，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知道她说的“那时候”是指他第一次从玉京城离开时那些尚带着少年余温的轻狂意气。而她说的“如今”，是指经过了崇文馆和沧浪渡这些事之后，他选择接过的那条路。他默认了那段距离，在黑暗中低声回答了她一句：“那就继续走着看吧。”
他听到她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砖面的细响过后，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匀长平稳下来，大约是睡着了。他没有再说话，靠在窑壁上，望着窑顶破洞中漏下的那一角嵌着几粒残星的夜空，在清音的呼吸声和远处荒原的风声之间握着那枚重新焐热的玉佩，在那片被追猎者的脚步与破晓前的寒气共同笼罩的废窑中，守着那一盏微弱的烛火，撑过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