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之际，最黑暗的那段间隙里，谢长缨猛然惊醒。他靠着洞壁打了一个短暂的盹，却在不自觉中睡沉了片刻——醒来的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惊醒的。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警觉，像有一根冰冷的针尖贴着他的后颈划过，让他整个人在黑暗中骤然绷紧。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洞外只有风声和远处夜鸟的啼叫，似乎一切正常。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并没有消散，反而在他屏息的几息之间变得越来越清晰。不是来自洞外，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身体内部——一种说不清的、本能的焦灼。
他站起身来，摸到洞口边，贴着石壁向外望去。
什么都没有。没有火把，没有马匹，没有正在接近的人影。采石场外的荒原依然沉浸在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中。他缓缓收回视线时，余光扫到了洞口的碎石地面上有什么反光的东西，是他睡着之前摆在那里的那枚铁印。他弯腰拾起来，指腹在印面边缘触到了一道很新的划痕——极细极浅，像是指甲或刀尖在铁面上划过留下的痕迹。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刮到过它。他将那枚铁印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收进怀中，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他将旧衣裹着的包裹缚紧，推了推清音的肩膀：“天快亮了，收拾一下准备动身。我感觉这里不能再待了。”
清音没有多问，立刻醒来，用脚踢散了地面上残留的灰烬和碎石，将行囊几下收好系紧，又将那捆麻绳重新挂回马鞍侧面的挂钩上。韩青峰也同时起身，将三匹马从洞深处牵出，在洞口外一处相对平坦的地面上快速检查了一遍蹄铁和肚带。晨光还没有完全铺开，他们已经沿着那条干涸河床的底部，无声地离开了那座废弃的采石场。
他们沿着沈先生地图上标注的那条路线，一路向沧浪渡的方向行进。这条路线大多穿行在低矮的丘陵和荒废的田垄之间，虽然难走，但相对隐蔽。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巡逻的人影，也没有看到新的马蹄印。白天的能见度逐渐好转，几缕云影掠过低空的地平线，但谢长缨心口那股无形的压力始终没有消退——他甚至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韩彰昨晚撤离不是因为放弃了追踪，而是因为他在崇文馆附近已经确认了他要确认的东西，所以撤回去调集更多的人手，将搜索网撒得更开。他不敢停下来验证这个猜测，只能争取在网收拢之前抢先一步抵达那个河段。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沧浪渡的轮廓。
从他们所在的一处缓坡望下去，那条宽阔的混黄色河流在平原上蜿蜒铺展，映着暮色泛出一片暗沉沉的光。渡口附近有一些低矮的房屋轮廓，屋顶升起几缕炊烟，在晚风中斜斜地飘散。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但谢长缨注意到渡口以北大约半里处那片宽阔的河湾，水面比上下游都要平静得多，流速明显减缓，与信中所描写的方位大致吻合。他在地图前比照了片刻，沿着河岸向北走了一段，在一丛茂密的柳树后蹲下身，开始观察那片河湾的水面。河水在这里打了个弯，水色比上下游都更深，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青苍色，与周围浅褐色的水流形成了明显的分界。
“就是这里了。”谢长缨低声说了一句。他将青锋刀解下递给清音，脱下外衣和鞋袜，只穿一件中衣，将一口气沉到丹田，纵身跃入了那片墨青色的河水之中。
入水的那一瞬间，冰凉的河水像无数根针刺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他没有挣扎，放松身体让自己适应那股寒意，然后睁开眼向下潜去。水中能见度不高，浑浊的泥沙在昏暗的光线下翻涌，他下潜了一丈多深，河底依然是一片模糊的暗影，什么都看不清。他继续向下潜，耳膜被水压挤得发胀作痛——就在他的指尖几乎要触到河底那片绵软的淤泥时，他触到了一样东西。表面光滑，带有人为打磨的弧度，像是一只陶瓮。他沿着那只瓮的边缘摸索了一圈，触到了瓮口封着的蜡泥，严丝合缝，没有破损。他辨认了一下方位，用双脚蹬住河床，双手环抱住那只沉重的陶瓮，用尽全力向水面浮去。
浮出水面的瞬间他大口换气，将那只陶瓮举上河岸，自己才撑着湿漉漉的河岸爬了上来。浑身往下淌着水，在初春的寒风中冷得他上下牙关直打颤。清音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用那捆麻绳在陶瓮上绕了几圈打了一个结实的提手，让他能够更稳地提住它，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衣递给他披上。
“先离开这里再说。”
谢长缨浑身湿透，却顾不上冷，将那只陶瓮用旧衣裹好缚在驮马上。陶瓮沉甸甸的，封口的蜡泥依然完好，应当没有进水。他检查了一遍系绳的牢固程度，然后翻身上马。几乎是同一瞬间，不远处的渡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推测，而是真真切切的，正在快速逼近。
他猛地抬头望去。暮色中，十几骑黑甲骑士正沿着渡口方向的官道朝他们所在的位置疾驰而来，马蹄踏起的尘土在低垂的天幕下拖成一线灰黄色的烟雾。为首的那匹黑马上的身影，身形魁梧，马鞍一侧悬着那柄宽刃长刀——正是韩彰。
他手中的刀身在最后一缕暮色中泛出一层冷冽的寒芒，像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已经锁定了今晚的猎物。韩彰在马上沉声喝道：“谢长缨。你果然来了。”
谢长缨握紧缰绳指节收紧。他没有回答，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前方是河，左右都是开阔的滩涂，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掩体。只有身后的柳树林有一线生机。他低声对清音和韩青峰说了一句：“进林子。”
他猛地一夹马腹，策马朝那片柳树林冲去。身后传来弓弦绷紧的声响和韩彰短促而冷厉的命令：“放箭。”
箭矢的破空声尖锐地刺入耳膜。谢长缨伏低身体紧贴马背，一支箭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割破了他的衣襟，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肩头传来。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柳树的枝条迎面抽打在他的脸颊上，像无数根细鞭，他完全没有闪避，只顾催马向前，此刻只有穿入枝叶的更深处，利用密集的树干来阻隔追兵的速度和视野。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树皮被箭矢嵌入时的钝响，以及树枝在重装铠甲撞击下折断的噼啪声。他来不及回头看，那支紧追不舍的黑甲追兵已咬进了林子的边缘。
前方出现了一道被雨水冲刷出的浅沟，大约三四尺深，横亘在柳林深处。他轻拉缰绳让马匹前蹄腾空再稳稳落下，紧跟着猛夹马腹向前继续奔逃。清音紧随在他身侧，韩青峰断后，竹杖在空中横扫，将一支冷箭拨偏了方向。
韩彰的声音穿过层层柳枝，像一柄淬了毒的冷刃紧咬着他们的后心：“谢长缨，你逃不掉了。统领有令——今夜务必带你的人头回京复命。你若现在下马受缚，我可以让你少吃一些苦头。”
谢长缨没有回答他的劝降。他策马在柳林间穿行，目光飞快地搜索着前方的地形。就在他以为整片柳林已经没有出口的时候，前方的林木忽然变得稀疏起来，露出了一条几乎被荒草完全覆盖的古道——路面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藤蔓，但路基依然坚实平整，显然多年前曾经是一条主干道。他无暇细想这条古道的来历，策马冲上了那条古道。
韩青峰的喘息明显比方才沉重了几分。方才格挡那几支箭时，他的动作虽然依然精准，但回势已不如平时那般从容。清音也在马上微微弓起身，左手按着右肋的位置，脸色有些发白。一道极细的血痕从她的指缝间渗了出来，洇在灰布衣料上。她追上了他的马头，声音压得很低，呼吸有些急促，但语调依然平稳：“那件东西，你拿稳了就行。”
柳林的出口已经近在眼前。谢长缨没有回头，在暮色与箭矢交织的那条古道上策马狂奔。他衣襟下的那封信紧贴着他被河水浸透的胸膛，体温正一点一点地重新将它焐干。肩头的擦伤传来钝痛，在迎面的疾风中微微发麻，但他没有勒马，让马匹沿着那条荒草覆盖的古道继续向前疾驰，将追兵的马蹄声一点一点地甩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