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塌了。废墟还在冒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臭味。疆无法站在废墟前面,看着那些倒下的棚子和碎掉的纸人。出口在废墟的另一边,一扇很旧的木门,门框歪斜着,门板上有裂缝。门楣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已经灭了,纸被熏得发黑。
他抱着婴儿,踩着碎木头和纸灰,往那扇门走。脚下的东西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到一半,他停下来了。门前面站着人。很多很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堵住了门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色衣服。
他们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黑,黑得像墨。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疆无法。最前面那个是个男人,大肚子,圆脸,穿着绸缎褂子,像是个有钱的商人。他张开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
“你走不了。”
疆无法盯着他。“让开。”
商人笑了。黑洞里流出黑色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滋滋响。“我们在这里等了一百年,就为了等人来。你来了,我们怎么能让你走?”
疆无法扫视那些鬼魂。它们的眼睛都是黑色的,可那黑色里有东西。贪婪,饥饿,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块肉。它们在等什么?在等他犯错,等他害怕,等他露出破绽。
商人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肚子在晃,像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肚皮上凸起一个一个包,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包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突然弯下腰,张开嘴,从喉咙里伸出一只手。
惨白的,细长的,指甲很尖。那只手抓住了他的下巴,用力往下掰。咔的一声,下巴被掰掉了,掉在地上。喉咙里又伸出一只手,这回是两只,抓住他的嘴,往两边撕。脸被撕开了,从中间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肉,不是骨头,是钱。铜钱,银锭,金元宝,满满的,塞满了整个身体。那些钱从裂口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商人倒下了,身体空了,只剩一张皮,摊在地上。
那些鬼魂一拥而上,抢地上的钱。它们抢得很凶,互相推搡,互相撕咬。有的抢到了,塞进嘴里,咽下去。有的没抢到,就抢别人手里的。它们打成一团,滚在地上,尖叫声,骂声,哭声混在一起。疆无法抱着婴儿,从它们旁边绕过去。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很黑,看不见尽头。他走进去,身后的门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婴儿醒了,睁着眼看着黑暗。那双清澈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一扇门。很小,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门环是两个铜圈。疆无法推开门,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面墙。墙上挂满了东西。
是人脸。一张一张的人脸,惨白的,浮肿的,干瘪的,各种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生气,有的在害怕。它们被钉在墙上,一张挨一张,密密麻麻,挂满了整面墙。疆无法走到墙前,盯着那些脸。
有一张他认识。是陈旺财。茶寮老板,柳溪的船夫。那张脸在墙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疆无法伸手摸了摸陈旺财的脸。脸很凉,很硬,像摸在石头上。
陈旺财睁开了眼。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墨。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你来了。”
疆无法缩回手。“你怎么在这里?”
陈旺财眨了眨眼。“我哪里都没去。我一直在这里。柳溪那个船夫是假的,茶寮那个老板也是假的。我从来就没离开过鬼市。”
疆无法盯着他。“为什么?”
陈旺财笑了。“因为我要等你。你师父说你会来,让我在这里等你。他说你会替我洗清冤屈,你会让我解脱。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你了。”
疆无法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上面刻着“柳溪”两个字。他把木牌举到陈旺财面前。“这是你的?”
陈旺财看着木牌,眼里的光灭了。“是我的。可它现在不是我的了。它属于你。”
疆无法把木牌收起来,看着墙上那些脸。“他们是谁?”
陈旺财扫了一眼那些脸。“都是等你的人。你师父杀的人。他把他们的脸挂在这里,让他们等你。等你来救他们。”
疆无法盯着那些脸。一张一张看过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他看见了茶寮里那两个行商的脸,看见了山神庙里那个老头的脸,看见了义庄里那个干尸的脸。都是他这一路上见过的。
“我救不了他们。”疆无法说。
陈旺财笑了。“你当然救不了。他们早就死了,死了一百年了。你救不活死人。”
疆无法沉默了。
陈旺财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可你能让他们解脱。把墙推倒,他们就自由了。”
疆无法伸手推墙。墙很硬,推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他退后几步,用肩膀撞。墙纹丝不动。他拔出桃木剑,一剑刺进墙里。剑刺进去了,刺进去一半。墙开始裂,从剑刺进去的地方开始,往外蔓延。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蜘蛛网。墙上的那些脸在尖叫,尖叫声很大,很刺耳,震得疆无法耳膜生疼。
墙塌了。碎石和灰尘落了一地。那些脸从墙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化成黑水。黑水渗进地里,消失不见。房间里只剩下一面空墙,和满地的碎石。
陈旺财的脸也掉了。落在地上,化成黑水之前,他笑了。“谢谢。”
黑水渗进地里,消失不见。
疆无法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大口喘气。婴儿在他怀里哭了,哭得很大声。他抱着婴儿哄,可婴儿越哭越凶,小脸憋得通红。他拿出那个小瓷瓶,往手心里滴了一滴银白色的液体,抹在婴儿嘴唇上。婴儿舔了舔嘴唇,不哭了,闭上眼睡了。
疆无法把瓷瓶放回怀里,走出房间。外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很黑,看不见尽头。他走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很大,很宽,门是石头砌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字。
“阴司”。
他推开门。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广场,广场上站着很多人。穿着盔甲,拿着长矛,是阴兵。几百个,排成方阵,一动不动。最前面那个阴兵,就是之前在天梯上给他木牌的那个,走到疆无法面前,伸出手。
“过路符。”
疆无法从怀里掏出木牌,递给它。阴兵接过木牌,看了一眼,还给他。然后它转身,面朝那些阴兵,举起长矛。那些阴兵同时转身,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一道门,很小,很窄,门是木头的,很旧,很破。
疆无法走过阴兵队列,走到那扇门前。推开门,门后面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山。黑色的,很高,很大,山顶被乌云遮住了。乌云很厚,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
乌云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
阴山。
疆无法抱着婴儿,走进空地。身后的门关上了,阴兵消失了,走廊消失了,鬼市消失了。只有他,婴儿,和这座黑色的山。
他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山顶。山顶在云里,看不见。可他知道师父在那里。在等他。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爬山。
山很陡,没有路。他踩在黑色的石头上,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扒着上面的石头。婴儿绑在怀里,很紧,不会掉。可婴儿很重,越来越重。之前很轻的,轻得像一团棉花。现在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可婴儿的脸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惨白,是红润的,和活人一样。他摸了摸婴儿的脸,温热的。又摸了摸婴儿的手,也是温热的。
他拿出那个小瓷瓶,看着瓶里红色的液体。师父的血。他打开瓶塞,倒了一滴在手心里。血是温热的,在他手心里滚了滚,凝成一顆小珠子。他低头看着婴儿的嘴,婴儿的嘴唇红润,不需要血。
可他还是把那滴血抹在了婴儿嘴唇上。婴儿舔了舔嘴唇,笑了。笑得很开心,和所有健康的婴儿一样。
疆无法看着那张笑脸,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把瓷瓶放回怀里,继续往上爬。
身后,山脚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一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