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太平县以北的那片荒原。
谢长缨策马奔出崇文馆废墟之后，没有沿着任何一条成形的路走，而是直接纵马穿过了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地，朝着西南方向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疾驰而去。马蹄踏在干裂的草根和板结的泥土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在空旷的夜色中传出很远，像一连串被夜风裹挟着滚向远方的闷雷。他尽可能选择坚硬的土质地面上奔跑，以避免在松软的地表留下太深的蹄印。
他无法确定韩彰那队夜巡司的人是否真的撤离了，还是只退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潜伏起来，等着他从废墟中走出来再尾随跟上。崇文馆附近的地形过于开阔，几乎没有可以完全藏身的地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拉大距离，在他们重新组织追捕之前，让自己消失在这片丘陵和荒原交织的夜色中。
他一口气跑出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胯下的马开始喘出粗重的白气，步伐也逐渐变得有些踉跄，才勒住马，在一片干涸的河滩旁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牵着那匹浑身汗湿的马走到河边，让它低头喝水。他自己的喉咙也干得像塞了一团沙，但他没有先给自己喝水，而是先解下水囊喂了几口马，然后自己才灌了几口，拧紧塞子，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夜色浓稠，来路已经彻底被黑暗吞没，看不出任何追兵的痕迹。但他没有任何放松的余地，握住刀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腹反复摩挲着缠紧的绳柄，像是在确认自己对这把刀的掌控。清音也勒住了马，翻身落地。她的动作依然利落，但落地时膝盖微微沉了一下——连续在高强度的戒备状态下策马疾驰，对她的体力也是一个不小的消耗。她走到河滩边蹲下，掬了一捧水浇在脸上，又洗了洗手，站起身来甩干手上的水珠，没有回头：“他们的人，恐怕不会只来这一队。”
谢长缨握着水囊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她的目光还在盯着来路的方向：“陈洗砚能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巧合。他既然能派出韩彰追踪到崇文馆，就说明他对你那卷名单的下落和解读进度已经有所掌握。”她停了一下，“我们需要找一个足够隐蔽的地方躲几天，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谢长缨还握着半满的水囊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掠过清音肩后那片模糊的夜色轮廓，在脑海中将附近的地形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西北方向大约三里外，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沈先生的地图上标注过那个位置，说是十几年前就已经废弃了。那里地势低洼，两侧有断崖掩护，入口隐蔽。”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如果那里还没有被夜巡司的人提前注意到，应该是目前最好的藏身处。”
清音没有提出异议。
他们将马蹄用厚布裹住，沿着干涸河床的底部无声地向西北方向行进了半个多时辰，果然在一道低矮的断崖后找到了一处被废弃的采石场入口。采石场的规模不大，十几个山洞镶嵌在断崖底部，多数已被塌方的碎石掩埋了大半，只有最靠里的一个山洞还留有勉强可以容身的两丈多深的空间。地面凹凸不平，残留着当年开采时留下的楔痕与碎石子，但足以遮蔽夜雾与外界的视线。韩青峰将三匹马拉到山洞最深处一片相对干燥的地面安顿好，用一块旧毡垫在它们蹄下减少走动声响，然后自己退到洞口偏内侧一块阴影中靠壁坐下，握着那根竹杖将呼吸调匀，如同一截融入洞壁的枯木。
谢长缨在洞口内侧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将那只木匣从行囊中取出放在膝上。他没有立刻打开，握着匣子边缘的指腹缓缓摩挲过那层灰白色的旧木纹，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拨开搭扣，掀开匣盖。最上层是那封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虽然已经泛黄发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他取出那封信，抽出信纸展开，在从洞顶缝隙透下来的微弱月光中逐字逐句地往下看。清音在他几步之外的一块平整石板上侧身坐着，没有凑过来看他信中的内容，既没有问那封信中写了什么，也没有出声催促他解释自己真正的计划，只是将目光投向洞外那片被薄雾笼罩的夜色，将呼吸放得又轻又匀，替他留意着洞外的一切动静。
谢长缨看完了那封信。他握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纸的手没有放下，依然搁在膝上，但低垂的目光像凝固在了最后一页右下角那行极轻的附注上：“吾儿，你出生那日，正值惊蛰。春雷初动，万物始苏。愿你此生如那日一般，纵历寒冬，终有破土之时。父绝笔，永昌十七年九月初三夜。”
他将那封信反复折好，贴胸放好，与那枚玉佩叠放在一处。那枚铜印和木匣一起重新用旧衣裹好，缚在行囊底层。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没有站起身来，依然坐在那块石头上，微微仰起头靠住身后的石壁，闭眼沉默了很久。清音没有出声打断他，她知道那块压在缓坡背面的巨石底下藏着什么，也知道方才那一阵并不凌乱的马蹄声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她依然没有走到他身边去，只是将自己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掌松开又合拢反复几次，让几乎僵住的指节重新恢复血液流通，在黑暗中低声开口说了一句：“你爹那封信，有没有告诉你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谢长缨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握着那枚铜印的指尖沿着印钮上狴犴的脊背缓缓滑过一遍，开口道：“永昌十七年的完整格局，布了哪些棋子，出了哪些叛徒，还有谁是宫里埋在各方势力之间从未暴露过的伏线。太平县的崇文馆旧址，是我父亲安排的最后一步——不是终局，是一个指向更深处的路标。这个路标的尽头，指向更朝北的一片区域。那枚新得的印章和信中的路线相互印证，指向沧浪渡往北偏西大约两日程的一片特定河段，河底沉着一件需要由我亲自取回的东西。”
清音听到“沧浪渡”三个字时，她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黑暗中转向他，片刻后只说了很短的一句话：“那就去沧浪渡。天一亮就动身，趁着夜巡司的搜捕网还没完全收拢之前，穿过去。”
谢长缨将那枚铜印重新系好贴胸收着，在黑暗中应道：“好。”
山洞外，夜风掠过荒草和碎石堆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远处的天边依然漆黑，像一只尚未阖上的巨大兽口，露出天际线处一道极淡的灰白色缝隙。那是黎明前第一缕微光，正无声地渗入这片被追猎者与猎物共同占据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