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听雨楼出来之后，他们沿着沈先生标注的那条小路一路向东北方向走了五天。
路越走越偏。离开最后一座像样的镇子之后，官道逐渐收窄成一条勉强能容两人并行的土路，路面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沟壑。两旁的田野也渐渐被荒草和灌木取代，大片大片的土地抛荒多年，只留下一些倒塌的田埂轮廓和半埋在泥土中的残破陶片。这一带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第五天傍晚，他们翻过一道长满野松的低矮山梁，前方的山谷中出现了一片废墟的轮廓。那便是崇文馆的旧址。
谢长缨勒住马，在山梁上停留了片刻。夕照越过他肩头，将那片断壁残垣镀上一层浓淡不一的琥珀色。从残留的基址轮廓仍能看出当年的规模——主殿大约有三进，东西两侧还各有一排厢房的痕迹，正前方应该是一片供学子活动的庭院，如今已经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院墙大多已经坍塌，只剩几段高低不等的残壁还立在那里，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和青苔。大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两个石柱础孤零零地蹲在入口两侧，像一对被遗忘了太久的老兵，还在守着空无一人的旧址。
谢长缨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韩青峰，独自沿着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石阶向下走去。他拨开齐腰的野草，跨过几段倒塌的石阶，走到主殿前的庭院中央，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仔细辨认着那些残存的柱础和墙基的排列方式。他绕着主殿残基走了一圈，在东面一处坍塌了一半的墙角停了下来。蹲下身拂开覆盖在砖面上的厚厚苔藓和泥土，露出底下一块与众不同的青石——那块石头的颜色比其他墙砖略深一些，边角也更为齐整，像是被人特意打磨过。
他从靴筒中抽出那把跟了他许久的短刀，用刀尖沿着青石边缘的缝隙小心地撬动。石头嵌入得很深，显然当年砌筑时就加固过。他换了几次角度用力撬了好一阵，才将那块青石一点一点地撬松，最终将它从墙体中抽了出来。
青石后面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狭长的木匣。那只木匣比他从听雨楼东墙中找到的那只更旧，漆面已经完全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边角处已经被潮气和虫蚁侵蚀得有些发软。他伸手轻轻取出那只木匣，拂去匣面上厚厚的灰土，发现匣盖与匣身之间封着一道细密的蜡泥，严丝合缝，完全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他没有当场打开，将木匣用旧衣裹好缚在行囊中。
就在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山梁方向传来，密集而沉重，像一柄重锤连续不断地砸在干硬的地面上。谢长缨猛地抬头——山梁上出现了十几骑黑甲骑士，正沿着他们来时的路线快速逼近。马蹄踏起的尘土拖成一条灰黄色的尾迹，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马鞍一侧悬着一柄宽刃长刀，刀身在最后一缕夕照中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谢长缨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认得那个身形。他不曾与那人当面打过照面，但沿途收集的信息中，多次提到过那个人的特征。陈洗砚麾下直属的夜巡司副统领——铁面韩彰。传闻中此人从不留活口，出手必杀。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谢长缨来不及细想。那些黑甲骑士距离山梁已经不到半里了，再过片刻就会冲下坡来。他飞快地将那块青石重新塞回墙体中，踢了一些浮土和碎石掩盖住撬动的痕迹，然后快步退向主殿另一侧的断墙。韩青峰也已经看到了那些黑甲骑士，他没有任何犹豫，反手一掌拍在驮马臀上，两匹马加一匹矮马立刻沿着废墟侧面的排水沟向下游跑去，很快消失在低矮的灌木丛后。
清音从腰间的布袋中掏出一把石灰粉，沿着他们刚才走过的主殿入口快速撒了一道不规则的痕迹，又用鞋底抹乱了几步，转身跟上谢长缨的脚步，压低声音道：“是夜巡司的人。我在宫里见过他们的装束和行动方式，沿路追杀从不留活口。为首的那个是韩彰，陈洗砚手下最得力的猎犬。他来太平县这种荒僻地方，不会是无缘无故路过，多半是冲着你来的。”
谢长缨迅速扫视四周，目光锁定主殿后方一丛茂密的忍冬藤，那里垂落的藤蔓形成一道厚密的帷幕，恰好掩盖住一处墙角坍塌形成的凹陷缺口。他拉住清音的手腕，快步退到那丛忍冬藤后，侧身挤进那道凹陷中。韩青峰以与他们相反的路线掠向西侧，在断壁阴影中伏低了身形，竹杖横握，如同一截静置的枯木。
马蹄声在崇文馆前骤然停住。韩彰勒住战马，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片废墟。他没有立刻下令搜查，只是沉默地扫视了片刻，然后举起带着铁护腕的右臂，朝两侧挥了一下。
“搜。看看有没有生人活动的痕迹。脚印、灰烬、被翻动的泥土。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
那些黑甲骑士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开始搜索主殿和两侧的厢房废墟。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踏在碎石和荒草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像一面越收越紧的鼓点。谢长缨屏住呼吸，手已经按在了青锋刀的刀柄上，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
清音的右手也无声地探入腰间暗袋中，指尖触到那柄薄刃短匕的柄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眼神交流，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进入了临战状态。韩青峰藏身在几步之外的断壁阴影中，如同一截真正的枯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或动作。
一名黑甲骑士拨开忍冬藤的枝叶，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谢长缨与他几乎面对面，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能看清对方头盔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颌上一道蜈蚣状的旧刀疤。那一瞬间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几倍。谢长缨盯着对方的瞳孔，对方的目光扫过他藏身的那片阴影，扫过那丛忍冬藤垂落的枝条，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这边没有异常。”
那名骑士松开藤蔓，转身走向另一侧。脚步声渐渐远去，往废墟深处去了。谢长缨缓缓松开握刀的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下撞击的力度，沉实而急促，但他没有让它凌乱的呼吸暴露自己的位置。清音也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与他交换了一个极其简短的眼色——再等，到天黑。
山梁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是韩彰收队的信号。那些黑甲骑士迅速从各个角落撤出，汇聚到庭院中央，翻身上马。韩彰在暮色中最后扫视了一遍整片废墟，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刀锋，刮过残墙、荒草、忍冬藤和断壁的阴影，在某处掠过时不为人察觉地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他没有多言，勒转马头，带队沿着来路策马而去。
马蹄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暮色深处。直到确认马蹄声彻底消失后，谢长缨才缓缓从那道凹陷中走了出来。他站在庭院中央，没有去取驮马，而是先走到那块青石前蹲下身，确认它没有被震松或移位，然后才将行囊中那只木匣小心地取出来，解开缚着它的旧衣，用袖口擦去匣面上残留的泥土和灰迹。
清音走过来站在他身侧，没有问那木匣里有什么，也没有催促他快走，只是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等待着，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动静。那只木匣在暮色中安放于他的膝前，他终于拨开那道封蜡，掀开了匣盖。匣内铺着一层已经发脆的暗黄色绸布，绸布上压着一叠纸和一枚与他腰间铜印质地相似的印章。印章下压着一封信，信封面朝上，写着八个字——笔迹劲瘦，墨色已沉入纸纹深处：“吾儿长缨亲启——”
谢长缨握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拆开。他将那枚新得的印章托在掌心里看了片刻，确认它与自己已有的那一枚在形制上一脉同源——印钮同样铸着一只狴犴，只是姿态微微不同。他将它妥帖地收好连同那只木匣一起重新用旧衣裹紧，缚在行囊底层。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土和草籽：“走吧。天快黑了，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清音没有多说什么，跟在他身后，沿着那条排水沟走出废墟，去寻那几匹被韩青峰先一步赶走的马匹。韩青峰已经在一里外将三匹马收入一片柳树林中，正在喂马吃干粮。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谢长缨背上那只新增的木匣——什么也没有问，继续将手中的草料分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翻身上马。
谢长缨也上了马，在柳林边勒了一下马头，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在暮色中渐渐黯淡下去的废墟轮廓。霞光正在退却，像一道正在收卷的红绸，将那些断壁残垣一寸一寸地还给黑暗。他只看了一眼，便拨转马头，策马沿着沈先生标注的那条小路继续走去。夜风迎面扑来，前方的道路在一片暗淡的天色中向前延伸。他摸了摸怀中的玉佩与两枚印章，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