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在马文远的杂货铺附近蹲了三天,终于有了发现。
第三天晚上,天快黑的时候,马文远关了铺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门了。他没有往镇子里走,而是往镇外走。阿蛮远远地跟着他,穿过一片田地,来到了一座小庙前。
小庙很破旧,像是很久没人来了。马文远推门进去,阿蛮悄悄跟了上去。
庙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坐在蒲团上,戴着帷帽,遮住了脸。马文远在她对面坐下,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来了。”白衣女人的声音很冷。
“我……我来了。”马文远的声音在发抖。
“东西带来了吗?”
马文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地上,推了过去。
白衣女人拿起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把钥匙,还有一张纸。
“很好。”白衣女人把布包收好,“你娘最近在做什么?”
“她……她还在做媒。她又牵了一门亲事,是城外张家庄的李小妹,嫁给张大牛。”
白衣女人沉默了片刻。
“李小妹?什么时候出嫁?”
“一个月后。”
“那孙玉娘呢?十天后?”
“是。”
白衣女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马文远。
“你答应过我的事,做到了吗?”
“我……我正在想办法。”马文远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娘年纪大了,我不想……”
“你不想什么?”白衣女人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你娘害死了我妹妹。你答应帮我找到证据,三年了,你找到了什么?”
“我娘没有害死你妹妹!她只是牵线搭桥,别的事她不知道!”
“不知道?”白衣女人冷笑了一声,“她不知道刘文才是什么人?她不知道那个畜生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马文远低下头,不说话了。
白衣女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马文远,我再给你十天时间。十天后,孙玉娘出嫁之前,我要你娘亲手写的证词。否则,我就把你做的事告诉所有人。”
马文远的脸白得像纸。
“我……我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你帮我盯新娘、帮我传话、帮我买火油精——你觉得这不是事?”
马文远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白衣女人转身要走,阿蛮从暗处跳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站住。”
白衣女人看到阿蛮,脸色一变,转身就跑。阿蛮追了上去,白衣女人跑得很快,对附近的地形非常熟悉。阿蛮追了两条街,在一座桥边跟丢了。
但阿蛮在桥栏杆上捡到一样东西——一条白色的绢帕,上面绣着一枝梅花。绢帕的一角绣着两个字:“如霜”。
阿蛮把绢帕带回听雪楼,交给沈凌玥。
沈凌玥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良久。
“如霜。沈如霜。”
这是沈如霜的手帕。白衣女人拿着沈如霜的手帕,她是沈如冰。一定是。
“阿蛮,你看清她的脸了吗?”
阿蛮摇头:“她戴着帷帽,看不清。但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
右手手背上的疤。和柳七查到的一模一样。
“是沈如冰。”沈凌玥说,“她回来了。”
萧珩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在报复。报复所有和她妹妹的死有关的人。”
“马三娘、刘文才,还有那些新娘。”沈凌玥说,“她认为这些新娘抢了她妹妹的位置,所以她杀了她们。”
“孙玉娘是下一个。”萧珩转过身,“我们必须在十天内找到沈如冰。”
沈凌玥点头。
“萧珩,你明天带人去搜城隍庙附近。她一定藏在那里。”
“好。”
沈凌玥看着桌上的那条绢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沈如冰,一个失去了妹妹的姐姐,用了三年时间,从外地回来,用最残忍的方式复仇。她杀的人,有些是罪有应得,有些是无辜的。她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一个杀人犯。
夜风吹过,阿蛮手腕上的银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如冰的身份确认后,沈凌玥决定去找刘文才。
刘文才二十二岁,是城里最大的粮油铺“刘记粮油”的少东家。铺子在城东最繁华的街面上,三间门面,生意兴隆。沈凌玥到的时候,刘文才正在铺子后面的账房里算账。
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诚信为本”四个字。刘文才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白净净的脸上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乍一看,确实是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
但沈凌玥知道,这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三年前的新娘死在了新婚之夜。
“刘公子?”沈凌玥敲了敲门框。
刘文才抬起头,看到沈凌玥,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沈掌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
他给沈凌玥倒了一杯茶,态度殷勤得很。
沈凌玥坐下,开门见山:“刘公子,我想问你关于沈如霜的事。”
刘文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如霜?她……她三年前就死了。你问她做什么?”
“她死在新婚之夜,你不觉得奇怪吗?”
刘文才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自杀的。官府都查过了。”
“你相信她是自杀?”
刘文才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我……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回到新房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的样子——穿着大红嫁衣,脸色发青,嘴角有血。”
“你那天晚上有没有打过她?”
刘文才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说什么?”
沈凌玥盯着他的眼睛:“沈如霜死的那天晚上,你有没有打过她?”
刘文才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开口。
“我……我那天喝了很多酒。回到新房的时候,沈如霜坐在床沿上,盖着盖头。我掀开盖头,她看了我一眼,把脸转过去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很生气。我觉得她是嫌弃我。我问她为什么转过去,她不说话。我就……我就推了她一下。”
“推了她一下?”
“我喝了酒,手上没轻重。她从床上摔了下去,头撞到了桌角,流了很多血。”刘文才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害怕了,就跑了出去。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
“砒霜中毒。她自己吃的。”
“你确定是她自己吃的?”
刘文才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凌玥盯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打了她之后,有人给她下了毒?”
刘文才猛地抬起头:“你是说……有人杀了她?”
“也许。”
刘文才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我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桌上有一个小瓷瓶,是装砒霜的。我以为是她自己吃的。”
“那个小瓷瓶呢?”
“被官府拿走了。”
沈凌玥站起来:“刘公子,如果你还想活,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刘文才的脸更白了:“你什么意思?”
“沈如霜有一个姐姐,叫沈如冰。她回来了。周巧儿和赵秀娘的死,和她有关。而你是她的下一个目标。”
刘文才吓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有杀沈如霜!我只是推了她一下!我不知道她会死!真的不知道!”
沈凌玥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这个男人,打了人不敢承担责任,跑了,让一个年轻女子孤独地死在婚房里。他不是杀人犯,但他是一个懦夫。
“刘公子,如果你不想死,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要出门。我会让人保护你。”
刘文才拼命点头。
沈凌玥走出粮油铺,萧珩在外面等着。
“他怎么说?”
沈凌玥把刘文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萧珩听完,冷笑了一声:“打了人跑了,让女人一个人流血等死。这种人,死了也不可惜。”
“但他不能死。他是重要证人。”
“我知道。”
两人骑马回听雪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