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幻声
后半夜,李淮渊辗转难眠,他走出营帐,登上附近的沙丘,戈壁的夜冷得刺骨,呼气瞬间凝成白雾。
他抬头看天,银河依旧横亘,但在西北方向,星光又似乎被什么遮蔽,留下一片不自然的黑暗。
风中传来怪异的声音,仿佛很多人在远处交谈,声音重叠混杂,听不清内容,让人没来由地心悸。
李淮渊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镶嵌的玉石触手生温,那是他十六岁时父亲赠与的,上面刻着四个字:靖国安民。
“靖国安民。”他低声重复着。
风忽然大了,卷起沙砾打在他脸上。
他隐约听见了一个词,清清楚楚,仿佛有人贴在他耳边说:
“逃吧......快逃吧......”
李淮渊猛地转身。
身后只有空旷的沙丘和沉睡的营地。
别无他物。
“殿下。”温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李淮渊回过身,正对上沈清澜透亮的眼眸:“清澜,怎么是你?”
沈清澜没有回答,只是坚定地挽着他,一同往营地走去:
“殿下莫慌,那怪声清澜也听见了,应是白日晶石引发的幻象,那晶体上洒有‘迷迭散’,能使人致幻,请殿下莫要回头,尽管随清澜回去,再饮下一盏‘清心莲’即可有解。”
月光将他们拉长,影子却好似在地面上扭动着,恐怖至极。
与此同时,营帐外忽地传来骚动。
战马受惊般集体嘶鸣,正不安地踏着蹄子,面向黑暗的戈壁深处,鼻孔喷着白气。
这动静惊醒了营帐内的士兵,整个营地弥漫着慌乱与异动。
而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做了噩梦,又或者说是——坠进了梦魇。
有的梦到无边无际的沙海,张口吞人;
有的梦到沙丘上插满褪色的经幡,鬼魂凄厉之声呼喊不绝;
更有将领梦到自己被黄土怪物席卷,死无全尸;
长夜难明,人心惶惶。
已经有胆小的士兵哭出了声。
李淮渊眉间紧锁,难以言喻的沉重与不安爬上心头,好在适才沈清澜的劝解已将思绪拉回现实——
久经沙场的亲卫们或许不惧刀剑明火,但面对这种能令整城人悄无声息“干涸”而亡的恐怖,再坚韧的神经也会被悄然腐蚀,这不是怯战,而是人类本能的警惧。
但正因如此,才不能任由幻象侵蚀军队,否则必将未战先败。
“众将士莫慌!此乃西域幻境,不足为惧,切勿生乱。”
李淮渊疾步走来,站上篝火边的石阶,目光扫过一张张火光映照下恐惧的脸庞:
“将士们,我等自上京而来,过凉州,经玉门,直入乌苏城。”李淮渊的声音坚毅而隐忍,每个字都敲在寂静的夜里:“所见所闻,确非人间常景,那城中的情形,本王看了,也觉心惊,未知之物,无形之厄,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心生畏惧。”
众人屏息。
“但诸位!”
李淮渊话锋一转,眼神如出鞘的剑锋:
“我等来此,圣旨煌煌,是为查清疫源,断绝祸根,若此行不成,整个上京,乃至全天下的百姓都将死于疫病,没有人能逃过。
而今日所遇诡谲,恰恰说明已触及其根源,乌苏城的石盒,正是线索所在,装神弄鬼也好,妖魔邪祟也罢,都最喜藏头露尾,蛊惑人心。
本王方已决意,明日起带着线索与都护府会合,齐心协力,破除疫病,今夜增派双岗,烽火不息,待日出时分,全军进发西行,与都护府兵共抗瘟疫。”
篝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升腾。
沈清澜上前一步,与他并肩,高举手上的清心莲,言辞平稳而有力:
“将士们,白日遇到的晶石具有迷幻的作用,今夜所感所知均非真实,我已与医者共同熬制‘清心汤’,即刻分发给诸位,望诸位与殿下同心,共抗病魔,定能凯旋而归。”
这番安抚过后,将士们终于重拾信心,陆续返回营寨。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案几上的石盒在烛火的映照下,影子在帐壁上晃动,盒面上扭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蜿蜒爬行。
李淮渊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前方的诡异莫测,他心里门清。
但他更知道,圣旨在上,万民在下,此身已无退路。
帐外,风沙依旧。
夹杂声声低语,无休无止。
可那又如何?
至少今夜,军心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