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州城的秋天,是金色的。
街两旁的银杏树落了一地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卖糖炒栗子的摊贩在巷口吆喝,声音拖得老长。听雪楼的生意不咸不淡,柳七每天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从早到晚不停歇。
沈凌玥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喝茶。这是她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没有案子,没有死人,只有桂花香和茶香搅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萧珩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皇城司的公文在看。
自从上次在京城联手破了骨花案之后,两人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柳七说他们“终于不装了”,阿蛮说萧珩“阴魂不散果然有回报”,谢云辞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那天多喝了两杯酒。
沈凌玥知道,谢云辞放下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要说什么,前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掌柜的!出事了!”
柳七胖乎乎的身子从月洞门挤进来,跑得气喘吁吁。
沈凌玥放下茶杯:“什么事?”
“周家布庄的姑娘死了!死在新婚之夜!死法邪门得很,整个人烧成了纸灰,但新房里的被褥、喜烛、窗纸,一样都没烧着!”
沈凌玥站起来。
萧珩合上公文,看了她一眼:“一起去。”
“你不用去皇城司?”
“今天休沐。”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休沐的日子专门留着陪她查案是天经地义的事。柳七在旁边偷笑,被沈凌玥瞪了一眼,连忙把笑收了回去。
沈凌玥去后院叫阿蛮。阿蛮正在院子里练刀。听到又有案子,她把刀往腰里一插,拍了拍身上的灰。
“又是死人?”
“嗯。”
“新婚之夜?”
“嗯。”
阿蛮皱了皱眉:“邪门。”
谢云辞从药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药臼,身上穿着围裙,正在捣药。
“凌玥,要我去吗?”
沈凌玥想了想:“先不用。等需要验尸的时候我叫你。”
谢云辞点了点头,又缩回了药房。
他现在更多时候待在听雪楼,帮附近的百姓看病,偶尔帮沈凌玥验尸。他的医术好,脾气也好,附近的百姓都喜欢他。
沈凌玥、萧珩、阿蛮三人骑马赶往周家布庄。
周家布庄在城东,是泽州城最大的布庄之一。周德茂做了二十年的布匹生意,家底殷实,唯一的女儿周巧儿十九岁,生得花容月貌,是城里有名的美人。
三天前,周巧儿嫁给了城南李家绸缎庄的少东家李守义。李家也是大户,两家门当户对,婚事办得热热闹闹,全城的人都来道贺。
谁也没想到,新婚之夜会出这种事。
沈凌玥赶到李家时,整座宅子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红喜字,但门楣上已经挂起了白布——红白相间,说不出的诡异。
李家的管家领他们进去,一路上丫鬟仆人们都缩在角落里,面色惶恐,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新娘子烧成了灰!”
“新房里的东西都没烧着,怎么就烧了人呢?”
“是不是闹鬼啊?”
沈凌玥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径直走向后院的新房。
新房的门开着,门口站着几个兵丁。知府吴大人已经在了,正急得团团转,看到沈凌玥像看到了救星。
“沈掌柜!你可算来了!这案子太邪门了,本官查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沈凌玥点了点头,走进了新房。
新房很大,布置得很讲究。雕花的架子床、大红锦缎的被褥、贴着“囍”字的窗户、燃烧过半的龙凤喜烛——一切都完好无损,整整齐齐,像是没有人动过。
但床上没有新娘。
沈凌玥低头看向地面,新娘在地上。
准确地说,是一具焦黑的尸体,蜷缩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身上的大红嫁衣已经烧没了,露出的皮肤焦黑如炭,但奇怪的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痛苦。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沈凌玥蹲下来,仔细观察。
尸体周围的地面上,没有任何烧灼的痕迹。地板是完好的,就连新娘脚边的那双绣花鞋,也是完好的。
“火只烧了人,没有烧到任何别的东西。”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凌玥点头:“这不可能。如果是火烧的,衣服、头发、周围的物品都会烧着。但她的嫁衣烧没了,绣花鞋却完好——这不合常理。”
新郎李守义被带到沈凌玥面前。他二十五岁,白白净净,是个典型的富家公子,但此刻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李公子,你昨晚看到了什么?”
李守义的声音在发抖:“我……我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坐在床沿上,穿着嫁衣,盖着盖头。我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应。我走过去,掀开盖头——她的脸是好的,白白的,红红的,很漂亮。我伸手去拉她的手,刚碰到……”
他咽了口唾沫,眼眶红了。
“刚碰到,她就塌下去了。整个人变成了一堆灰。像纸一样。”
“你是说,你一碰她,她就变成了灰?”
李守义拼命点头。
沈凌玥和萧珩对视一眼。
这不可能是真的。人不会一碰就变成灰。李守义要么在撒谎,要么他看到的不是“变成灰”的过程,而是新娘早就变成了灰,他只是碰散了那堆灰。
沈凌玥让阿蛮去把谢云辞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