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被谢长缨放回书架顶层的蓝布包裹，在夜半时分被他重新取了下来。
他坐在窗前点燃油灯，将包裹解开，从三卷手抄本中抽出最薄的那一卷，翻到了夹着一片枯竹叶的那一页。那片竹叶是他白天阅读时无意间从书页间滑落出来的，他当时将它重新夹了回去，没有细看。但那一刻翻转叶片时，他瞥见了叶背面的墨迹。此刻他重新翻开那一页，将那片枯竹叶取出来，对着油灯仔细端详。
竹叶已经干透卷曲，边缘脆薄如纸，颜色褪成一种均匀的枯褐色。叶片背面有两行极小的字，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用一支快干透的笔，在随手可得的叶片上匆匆写下的。他凑到灯下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读出那两行字的内容——
“永昌十七年十月初五。东宫旧人卫檀，藏太子遗稿于听雨楼东墙夹壁。后有来者，凿壁取之。”
谢长缨握着那片枯竹叶，指腹停留在那两行字的墨迹上，不敢用力，怕那已经枯脆的叶片承受不住轻微的触碰而碎裂。他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反复映照了好几遍——“东宫旧人卫檀”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不在他父亲那份名单上，也未曾在任何一位故人口中听到过。
他将那片竹叶轻轻放在桌面上，起身走到东墙边，伸出指节在墙面上轻轻叩击了几下。实心墙体的回声沉闷而厚实，从头到尾敲了一遍，没有听出任何异常。他皱起眉头又仔细敲了一遍，依然没有发现夹壁的痕迹。他退后半步望着那面与室内其他墙壁别无二致的白墙，几乎要怀疑那片竹叶上的信息是否准确。
他重新在窗边坐下，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台上那方砚台——那是沈先生前几天新添的，就摆在他床头一侧的窗台上，与他这间客房中的其他陈设放在一起。他拿起那方砚台上下端详了一遍，砚台底面平平无奇，刻着极小的四个字——“卫檀监制”。
卫檀。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握着那方沉实温凉的砚台，这片枯叶和这方砚台是同一双手留下的。他又低头看了看那面与寻常墙壁别无二致的东墙，在窗边坐下来，将油灯拨亮了一些，重新展开那卷薄薄的手抄本，从头开始细细翻读他白天跳过或匆匆扫过的那些段落。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他的影子在墙壁上随着灯火晃动。韩青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一次，隔着门缝看到那扇窗户依然亮着灯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便重新躺下，没有出声打扰他。
天快亮的时候，谢长缨终于在那卷手抄本的倒数第三页上，找到了一段被他白天忽略过去的文字。那段文字混在一段冗长的礼仪制度记录中，没有单独成段，没有标注重点，像是有意将它埋进一堆寻常记录中，不让人轻易发现。那段文字的内容不长：
“东宫旧制，殿下书房东墙内设夹壁一穴，深二尺，广一尺，外以砖石泥灰封平，寻常目力不可辨。此穴为永昌十年太子密令所设，专为藏匿不便入册之文书信札，知者不过三人。檀奉命督造此穴，并于外层砖石上留暗记一处，后之来者可据此寻之。”
谢长缨将那段话反复读了三遍，将其中的每一个字都在心中默记了一遍。“外层砖石上留暗记一处。”他放下书卷，重新走到东墙边，蹲下身，从墙角开始一块一块地检查那些砌墙的砖石。窗下的光线太暗了，他取来油灯蹲在地上，一手举灯一手沿着砖缝逐块摸索。
在接近墙根、几乎贴近地面的第三排砖石中央，他摸到了一块砖的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凹陷——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破损，而是人为刻上去的，极浅极细，像一道被指甲轻轻划过留下的痕迹，如果不刻意用指尖去感受，很容易被当作砖面本身的纹理而忽略。
他用指甲沿着那道凹陷的轮廓轻轻刮了一下，指尖触到砖缝边缘的泥土松动了一下。他用刀尖沿着砖缝轻轻撬动，将那块砖缓缓抽了出来。砖块后面露出一道漆黑的空隙，不深，伸手可探底。
他放下刀，伸手探入那道空隙中，指尖触到了一件硬物。他将那件东西小心地取了出来——是一只狭长的黑铁匣子。匣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匣盖正中刻着一个字：檀。
他将铁匣放在桌上，拨开暗扣，掀开匣盖。匣内铺着一层褪了色的暗红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卷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纸卷。他取出那卷油布包裹，一层一层地揭开，最后一层油布之下露出了一叠泛黄发脆的纸页。
他慢慢展开最上面那一页。纸面上的字迹因为年深日久已经有些褪色，笔画也有些洇散，但他依然能够辨认出那些字的轮廓。
他看到了一个名字，一个被正史和官方记录彻底抹去、在每一份公开奏章和起居注中都被替换成另一人的名字。那卷纸上记录的不是一个人的独白，而是对一场漫长交谈的追记，落款处署着两个名字——“谢渊”与“卫檀”。日期是永昌十七年九月初二。
他翻到下一张纸页，目光扫过那些随着年代渐近、墨色与笔迹逐渐变得清晰的内容，在往下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纸页靠近右下角的位置上，压着一枚褪色的朱砂印。印文只有四个字，却像一记烈火烙印般贯穿了他此前所有的认知与征途。
他握着那叠薄薄的纸页坐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结出一朵灯花，无声地坠落下来，在灯盏边缘熄灭了。他没有将那叠纸页收起来，只是细致地重新裹好油布放回黑铁匣中，盖紧匣盖，将那方砚台放回原处，然后将铁匣小心地缚在行囊底层。他吹熄了油灯坐在窗前，直到晨光透过窗纸一点一点地漫进来，将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他垂下眼睑，将那片写有暗记的枯竹叶仔细收进衣襟内侧的夹层中，在晨光中低声道：“剩下的事，该动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