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光比阿伦记忆中更绿了。
三十九个信箱像三十九只呼吸的眼睛,幽绿的光芒同步明暗。阿伦推开门时,诺拉正跪在其中一个信箱前——编号21,标签上写着“1937.8.15 莉娜·西里万”。
“你来了。”诺拉没回头,手里拿着那封刚取出的信。信封已经脆化,边缘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莉娜·西里万 收,寄信人处空白。
“祖父他……”阿伦开口,但说不下去。
诺拉终于转身,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明白了。“他做了他认为对的事。现在,我们也要做我们该做的事。”
她展开信纸,字迹是工整的女性笔迹:
妈妈,我回不了家了。
这里很黑,很冷,我能听见您咳嗽,但过不去。
药在第二个抽屉,三层,白色药瓶,一次两片。
煤油灯别点到半夜,费油。
我错了,我不该接夜班的。
让我回家,妈妈。让我回家。
信纸下方有泪痕,深褐色的,像干涸的血。诺拉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眼眶发红。
“她失踪那晚,家里煤油灯真的点到半夜。”诺拉声音很轻,“我曾祖母——莉娜的侄女——告诉我,莉娜的母亲等了一夜,咳嗽越来越重,但坚持不睡,说‘莉娜怕黑,我得给她留灯’。”
阿伦看着那封信。简单的几句话,没有怨恨,只有愧疚和牵挂。一个二十岁女孩,担心生病的母亲,自责不该去上夜班,想回家。
“这种执念……怎么化解?”他问。
“完成她未做的事。”诺拉把信小心放回信封,“照顾她母亲,虽然她母亲早就去世了。或者……带她‘回家’,以某种形式。”
“她家在哪?”
“老城西区,早就拆迁了。但我知道她的墓在哪,家族墓园,和她母亲合葬。”诺拉站起来,但晃了一下。阿伦扶住她,才发现她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的肩膀——”
“伤口感染了,发烧。”诺拉推开他的手,“没事,撑得住。我们需要准备些东西:她的遗物,或者能代表‘家’的东西。还有,需要一个人扮演她母亲,接受她的‘回家’。”
“扮演死人?”
“在执念的世界里,时间不是线性的。莉娜困在1937年那个夜晚,对她来说,母亲还活着,还在等她。”诺拉走到墙边,靠着,“我们可以用招灵仪式,短暂重现那个时空片段,让她相信母亲原谅了她,让她安心离开。”
阿伦想起萨林瓶中的液体,可暂保一人不受门缝侵蚀。他拿出瓶子,递给诺拉。
“这是什么?”
“萨林留下的,说能保护人不受门缝侵蚀。你喝一半,你受伤了,又要在执念世界里冒险,需要保护。”
诺拉没接。“那你呢?你是看守人,你要面对苏妮,面对月食之夜。你比我更需要这个。”
“我还有四天时间找其他方法。你现在就需要。”阿伦拧开瓶盖,液体是暗红色,有股铁锈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喝。”
诺拉盯着他,最终接过,喝了一小口,皱起眉头。“像血。”
“可能就是血。”阿伦收起瓶子,还剩一半,“现在,莉娜的遗物去哪找?”
“邮局应该有员工储物柜,老式的。1937年的东西,也许还在。”诺拉说,喝了那液体后,脸色似乎好了一点,“地下室后面还有个旧仓库,堆着几十年的杂物。”
他们穿过信箱墙,来到地下室深处。
“21号……”诺拉用手电照着柜子,“莉娜是临时工,应该用的公共柜子,但也许有个人物品留在里面。”
21号储物柜的锁是老式的挂锁,锈成一团。阿伦用铁棍撬开,柜门吱呀打开。里面很空,只有一个小布包,系着褪色的红绳。
诺拉小心取出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把木梳,缺了几齿;一面小圆镜,边缘锈蚀;一个褪色的发夹;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纸上是铅笔素描,画着个中年妇女,面容慈祥,但眼角嘴角都有深深的皱纹,像常年劳累。画工稚嫩,但抓住了神韵。背面写着:“妈妈,等我发了薪水,给你买新围巾。莉娜,1937.8.10。”
“这是她失踪前五天画的。”诺拉低声说,“她母亲叫婉塔,我有曾祖母留下的照片,和这素描很像。”
阿伦拿起发夹,很普通,铁制的,但擦得很亮。“用这些能行吗?”
“需要更多。执念的核心是‘回家’,家不仅是地方,是人。”诺拉收起布包,“我们还需要她母亲的遗物,最好是贴身物品。婉塔的墓在家族墓园,但开棺取物不现实,而且……”
她顿了顿,看阿伦:“你知道守门派有一种‘共鸣’术吗?用血脉相连者的血,可以暂时唤回亡者的气息。我是西里万家的后代,用我的血,加上莉娜的遗物,也许能模拟出婉塔的气息,骗过执念。”
“有危险吗?”
“有。执念世界会模糊现实边界,如果沉浸太深,可能分不清自己是谁。我可能以为自己就是婉塔,或者莉娜,困在那个时空回不来。”诺拉平静地说,“但这是最快的方法。我们需要在苏妮察觉前完成,她肯定监视着信箱,一旦有怨灵被释放,她会知道。”
“我来扮演婉塔。”他说。
诺拉惊讶地看他。“你?可你和她们没有血缘——”
“执念要的是‘母亲的原谅’,不一定要真母亲。”阿伦拿起那张素描,“莉娜画中的母亲,是慈祥的,疲惫的,等女儿回家的母亲。我可以扮演这个角色。用萨林的药水保护神智,加上莉娜的遗物作为媒介,也许能行。”
“但你是男人——”
“在执念世界里,性别也许不重要。重要的是情感,是那个‘等女儿回家’的母亲形象。”阿伦看着素描中女人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深深的牵挂,“我见过母亲等我父亲的样子,我见过母亲等我的样子。我知道那种眼神。”
诺拉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但我们得准备仪式场地。不能在邮局,苏妮可能来。需要一个安全、安静,且与莉娜有关的地方。”
“她家旧址?”
“早就盖了新楼。但……”诺拉思考,“有个地方,也许可以。西里万家老宅的后院,有棵老榕树,莉娜小时候常在那里玩。老宅还在,现在是我一个远房堂叔在住,但他长期在外地打工,房子空着。”
“你知道地址吗?”
“知道,小时候去过。”诺拉看看表,凌晨两点,“现在去,天亮前完成。但我们需要快点,苏妮发现你从钟楼消失,肯定会到处找。”
他们离开邮局,骑上诺拉的摩托车。夜色中的城市沉睡,街道空荡。老城西区的房屋低矮密集,巷道狭窄。诺拉在一栋两层木屋前停下,房子很旧,但维护得还好。
“钥匙在门垫下。”她摸出钥匙开门。
他们来到后院,确实有棵老榕树,树干粗大,气根垂地,在月光下像无数静止的触须。
“这里可以。”诺拉从背包拿出仪式用品:白蜡烛、盐、小香炉、一截红绳。她把莉娜的遗物摆在树下,用盐画了个圈,点燃蜡烛。
“坐进去。”她示意阿伦坐在圈中央,“握着莉娜的发夹和素描。闭上眼睛,想着那个母亲等女儿的画面。我会用共鸣术引导你进入执念世界,但记住:你是婉塔,莉娜的母亲,你在等她回家。不要怀疑,不要用阿伦的思维思考,否则会惊醒执念,被反噬。”
阿伦点头,坐进盐圈,握紧发夹。 她咬破手指,把血滴在莉娜的梳子上,梳子突然发出微光。
他听见了咳嗽声。
老人的咳嗽,压抑的,痛苦的。阿伦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后院了。
他在一间小屋里,煤油灯昏暗,空气里有草药味和霉味。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旧衣服。身体感觉很陌生——更重,更累,肩膀酸痛,胸口发闷。
咳嗽声来自他自己。
阿伦低头,看见的手是女人的手,皮肤粗糙,关节粗大,有老茧和疤痕。他穿着褪色的碎花布衫,脖子上围着旧围巾。
他成了婉塔,莉娜的母亲。
小屋很小,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褪色的佛像。窗外天已全黑,雨声淅沥。桌上放着药瓶,白色,标签模糊。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灯油快没了。
阿伦——婉塔——看向桌上的钟,老式座钟,指针指向十一点。莉娜该下班了,邮局夜班十点半结束,走回家半小时,该到了。
但雨这么大,也许耽搁了。她总是不带伞,说伞重,跑快点就行。这孩子,总是这样,莽撞。
咳嗽又来了,阿伦捂住嘴,手心有血丝。肺病,三年了,时好时坏。莉娜打工赚的钱大半买了药,但她从不说苦,总是笑,说“妈妈,等我转正了,薪水加倍,给你买新棉被”。
阿伦感到眼眶发热。这不是他的情绪,是婉塔的记忆和情感在涌入。担心,爱,愧疚——愧疚自己拖累女儿,让她二十岁了还要打两份工,晚上去邮局分拣邮件,白天去裁缝店帮忙。
门突然被敲响。
“妈,我回来了!”
莉娜的声音,年轻,清脆,带着雨水的湿气。阿伦想起身开门,但身体沉重,咳嗽让他站不起来。门被推开,一个女孩冲进来,浑身湿透,但脸上是灿烂的笑。
莉娜。二十岁,短发,圆脸,眼睛很亮,像她父亲——早逝的矿工父亲。她抖了抖身上的水,放下布包。
“雨真大!妈,你怎么还没睡?灯油很贵的。”
“等你。”阿伦说,声音是苍老的女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快去换衣服,别着凉。”
莉娜应了一声,去帘子后换衣服。阿伦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突然感到强烈的不安。有什么不对,但说不清。记忆碎片在闪现:莉娜今晚不该回来,她失踪了,1937年8月15日,雨夜,再没回来。
但此刻,她就在帘子后,哼着歌,换干衣服。
这是执念世界。莉娜困在失踪前的那一刻,不断重演,希望这次能“回家”,能对母亲说出道歉,能得到原谅。
阿伦需要扮演婉塔,接受她的“回家”,完成这个循环。
莉娜换好衣服出来,是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她坐到床边,握住阿伦——婉塔的手。
“妈,对不起。”
“怎么了?”
“我不该接夜班的。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莉娜低头,声音哽咽,“但我需要钱,药快吃完了,医生说这个月必须去城里医院复查,车费……”
“傻孩子,妈没事。”阿伦用婉塔的手抚摸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你平安回来就好。工作累不累?”
“不累。邮局今天收到好多信,有一封从英国来的,邮票可漂亮了。我偷偷看了信封,是情书呢,写得真肉麻。”莉娜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妈,如果我有一天……回不来了,你怎么办?”
空气凝固了。阿伦感到莉娜的手在颤抖,她的手冰冷,像死人的手。
“别说傻话。你每天都回来,妈每天都等你。”
“但万一呢?”莉娜抬头,眼睛里有泪水,“万一我迷路了,掉进坑里了,被坏人抓走了……你一个人,病着,没钱,没药,你会死的。”
“莉娜——”
“所以我必须回来!”莉娜抓紧他的手,指甲陷进皮肤,“我必须回家,必须照顾你。我不能死,不能消失,不能……”
她开始哭,无声地哭,眼泪大颗滚落。阿伦感到自己的心脏——婉塔的心脏——剧烈疼痛,像被攥紧。他抱住莉娜,像母亲抱女儿那样,轻拍她的背。
“不怕,妈在这儿。你回家了,安全了。”
“但我没回家。”莉娜的声音变了,空洞,带着回声,“我掉进去了,妈妈。地板开了个洞,我掉进去了。里面很黑,很冷,我能听见你咳嗽,但上不来。我喊你,你听不见。”
小屋在溶解。墙壁变透明,露出后面的黑暗。煤油灯的火苗拉长,变成幽绿色。莉娜的身体在变轻,变透明。
“我一直往下掉,掉了八十年。”莉娜的脸在融化,皮肤下露出白骨,但眼睛还在,流着血泪,“妈妈,拉我上去。求你了,拉我上去。”
阿伦紧紧抱住她——尽管抱着的更像一团冰冷的雾气。“我拉你上来,孩子。抓紧我。”
“但你不是妈妈。”莉娜的声音变成多重和声,男女老幼混杂,“你是维贾亚家的看守人。你也困在门缝里,和我一样。”
小屋彻底消失了。阿伦和莉娜悬浮在黑暗中,上下左右都是虚空,只有远处有一点绿光,像眼睛。他低头,看见自己又变回了阿伦,穿着自己的衣服,但手里还握着莉娜的发夹。
莉娜飘在他面前,已经不是二十岁女孩的形象,而是半透明的灵体,轮廓模糊,只有眼睛清晰——充满痛苦的眼睛。
“你也是囚徒。”莉娜说,声音直接在阿伦脑中响起,“苏妮的囚徒,门缝的囚徒,血脉的囚徒。你想救我,但谁救你?”
“我可以自己救自己。”阿伦说,努力保持神智清醒,“但首先,我要救你出去。你母亲在等你,在门的那边等你。她原谅你了,她一直爱你。”
“我知道。”莉娜的灵体开始发光,温暖的白光,驱散部分黑暗,“但我回不去了。我的身体早就腐烂,灵魂困了八十年,太虚弱,穿不过门缝。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带我过去。用活人的身体当船,载我的灵魂穿过门缝,到达彼岸。”莉娜飘近,光越来越亮,“但这样做,活人的灵魂会被污染,可能会迷失,可能永远回不来。你愿意吗,看守人?”
阿伦想起萨林瓶中的液体,还剩一半,能保护一人不受门缝侵蚀。如果他用那个保护自己,带莉娜的灵魂穿过门缝……
“彼岸是哪里?”
“安息之地。所有完成执念的灵魂去的地方,没有痛苦,没有记忆,只有平静。”莉娜的光开始暗淡,“但很少有灵魂能到达。大多数困在门缝里,像我们,像玛拉,像萨林医生,像你祖父。”
“我祖父在那边吗?”
“他刚过去,但他的献祭是自愿的,灵魂完整,应该能找到安息。”莉娜的声音越来越弱,“时间不多了,看守人。我的执念在消散,一旦完全消散,我会变成纯粹的能量,被苏妮吸收。带我过去,或者让我消失,你选。”
阿伦握紧发夹,金属边缘割疼掌心。带一个怨灵穿越门缝,用活人的身体,这风险太大。但如果成功,不仅能救莉娜,还能证明这条路可行——也许可以救其他怨灵。
“怎么带?”
“握住我的手,想着安息之地,想着解脱,想着光。”莉娜伸出透明的手,“但记住,穿过门缝时,你会看见你内心最深的恐惧。不要被吞噬,想着我,想着带我去安息的承诺。”
门虚掩着,门缝里伸出无数苍白的手,在抓挠,在招手。
这就是门缝。生死之间的缝隙。
莉娜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穿过去,别回头,别停。”
阿伦冲向门。那些手抓住他,冰冷滑腻,把他往门里拖。他看见手的主人——模糊的人脸,张着嘴在无声尖叫,眼睛是两个黑洞。恐惧如潮水涌来。
他闭上眼睛,用力撞向门缝。
阿伦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草是银色的,天空是淡金色,没有太阳,但处处是光。远处有河流,水是透明的,能看到水底发光的石头。
草地上有个人影,背对着他,是中年妇女,穿着旧式衣衫。她转身,是婉塔,莉娜素描中的母亲,但年轻些,健康些,脸上有温柔的笑。
“谢谢你带她回来。”婉塔说,声音像风吹过风铃。
阿伦低头,看见胸口飘出光点,在空中汇聚成莉娜的形象——二十岁的莉娜,完整,清晰,脸上是平和的笑容。她跑向母亲,两人拥抱,然后一起朝阿伦鞠躬。
“安息吧。”阿伦说,声音沙哑。
莉娜和婉塔手牵手,走向远处的河流,身影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光中。
阿伦感到胸口一轻,莉娜的灵魂离开了。但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一点温暖的光,停在他心脏位置,像一颗小小的种子。
然后他被拉回现实。
后院的榕树下,蜡烛已经熄灭,盐圈散乱。诺拉跪在他旁边,手按在他额头,脸色惨白。
“你醒了……你去了快一小时,我以为你回不来了。”诺拉的声音在颤抖。
阿伦坐起,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有种奇异的轻松感。他看向手,莉娜的发夹已经变成灰白色,一碰就碎成粉末。
“她安息了。”阿伦说,“我送她过去了。”
诺拉瞪大眼睛,然后泪水涌出,不是悲伤,是释然。“谢谢……谢谢你,阿伦。”
“但不止她一个。”阿伦站起来,腿还在发软,“门缝对面是安息之地,怨灵可以去那里,但需要活人当船,带他们过去。这很危险,但可能……是解决所有怨灵的方法。”
“用活人当船?那活人会怎样?”
“会被污染,可能会迷失。但萨林的药水能保护神智。”阿伦拿出瓶子,还剩一半,“我可以一个一个送他们过去,在月食之前。”
“不行,太危险了。三十九个怨灵,你要进出门缝三十九次?你的灵魂撑不住的。”诺拉摇头,“而且苏妮会察觉,她会阻止你。”
阿伦看向东方,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凌晨四点,距离日出还有两小时,距离月食之夜还有四天。
“那我们就快。在苏妮反应过来前,能送几个是几个。每送一个,苏妮的能量就少一分,我们的胜算就多一分。”
“但先从哪个开始?”
阿伦想起萨林信中的指示:首要处理三信——1919年马库斯,1925年萨林本人,1937年莉娜。莉娜已经解决了,还剩两个。
“萨林医生。他是第一任看守人,他的执念是赎罪。如果我能带他安息,也许能得到更多关于门缝的信息,甚至找到彻底封印的方法。”
诺拉沉默片刻,点头。“好。但你需要休息,至少几小时。而且我们需要回邮局拿萨林的信,他的信箱是第二个。”
“现在就去。苏妮可能在邮局等我们,但越危险的地方,有时越安全。”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老宅。
到邮局时,门卫室亮着灯,但颂恩不在。阿伦和诺拉悄悄从后门进入,下到地下室。信箱墙上,第二个信箱——萨林的信箱——在发光,但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些。
阿伦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封信,信封是深蓝色的,封蜡是维贾亚家族的纹章。他拆开信,字迹工整有力:
致继任者:
若汝见此信,吾之执念未解,吾魂仍困。
吾之罪有三:一曰启门,二曰纵妹,三曰设契累及后人。
欲赎此罪,需做三事:
一、寻回玛拉之盒碎片,尽毁之。
二、解维贾亚血脉之缚,废信箱之契。
三、杀苏帕特及其党羽,绝后患。
三事未成,吾不得安息。然此三事,需大勇大智,汝可乎?
信纸背面,有小小的附注,字迹不同,更潦草:“三事吾已做其二,盒碎,苏帕特死。唯血脉之缚未解,此需汝完成。解缚之法在典章末章,然需牺牲。慎之。——拉维”
阿伦抬头看诺拉。“我祖父试图完成萨林的赎罪清单。他碎了盒子,苏帕特死了,但血脉的束缚没解开。解缚需要牺牲,什么牺牲?”
诺拉接过信看。“《渡门典章》末章……我们没仔细看。但牺牲,通常意味着……”
“守门人的命。”阿伦替她说完,“或者,至少是血脉的终结。维贾亚家如果绝后,契约自然失效。”
“但你有母亲,有你自己……”
“这就是问题。”阿伦握紧信纸,“要解开血脉束缚,可能需要维贾亚家不再有看守人。这意味着我必须死,或者……永远失去血脉的能力。”
地下室的灯泡突然全灭,然后应急灯亮起,红光闪烁。楼梯上传来掌声,缓慢,嘲讽。
苏妮站在楼梯口,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拿着枪。
“精彩,真精彩。”苏妮走下楼梯,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声响,“送一个怨灵安息,多么感人。但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阿伦?”
阿伦和诺拉慢慢后退,背靠信箱墙。
“你削弱了我的能量源,但你也暴露了你的能力。”苏妮停在法阵边缘,笑容甜美但冰冷,“活人当船,带怨灵穿越门缝。这能力很有趣,很有用。也许我不需要等月食之夜了,也许我现在就可以用你,强行开门。”
“我不会帮你。”
“哦,你会。”苏妮示意,她手下拖出一个人——阿伦的母亲,被绑着,嘴被封住,眼睛充满恐惧。
“妈!”
“放了她!”阿伦想冲过去,但两把枪对准他。
“很简单,阿伦。”苏妮走到他母亲身边,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你现在就去门缝对面,把我父亲的灵魂带回来。带回来,我就放了你母亲。不带回来,或者耍花样……”
她拿出一把手术刀,抵在母亲脖颈上。
“我就让她成为第三十九个怨灵。相信你母亲的执念会很强烈,毕竟,她那么爱你。”
阿伦看着母亲的眼睛,看见里面的泪水,看见她微微摇头,用眼神说:不要。
但他别无选择。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去。但我要先准备,需要法阵,需要媒介,需要你父亲的遗物。”
苏妮笑了。“早就准备好了。你以为我这些年什么都没做吗?”
她挥手,手下开始在地上画新的法阵,比之前的更大,更复杂。他们从包里拿出各种物品:一块怀表,一撮头发,一件旧外套,还有一张照片——年轻时的苏帕特,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女孩是童年的苏妮。
“我父亲掉进门缝时,带着这块表。”苏妮抚摸着怀表,“我每年都给他写信,通过信箱,但他很少回。他说门缝那边时间混乱,他找不到回来的路。但有了你这条‘船’,他就能搭便车回来。”
法阵完成,是个七芒星,每个角点着黑色蜡烛,火焰是深紫色。苏妮把父亲的遗物放在阵眼,示意阿伦进去。
“诺拉小姐,请你退到墙边。如果敢动,阿伦的母亲会先死。”苏妮的手下用枪指着诺拉。
诺拉看着阿伦,眼神在说:别去,是陷阱。
但阿伦点头,走进法阵。蜡烛的火焰猛地窜高,紫色光芒笼罩他。他感到胸口那点光在剧烈跳动,像在警告。
苏妮开始吟唱,这次的咒语更古老,更扭曲。法阵的光芒变成血红色,阿伦脚下的地面开始融化,露出下面的黑暗。他看见门缝了,比之前更近,更清晰,门缝里无数眼睛在盯着他。
“去找苏帕特·坎拉亚,带他回来。”苏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只有一小时。一小时后不回,你母亲就会死。你的身体会困在门缝,成为我的新‘信箱’,我可以慢慢榨取你的能量。”
坠落。
这次比之前更痛苦,更暴力。阿伦感到身体在分解,意识在破碎。他坠入黑暗,穿过无数尖叫的灵魂,穿过时间的碎片,穿过生与死的边界。
最后他落在某个地方,不,是悬浮。周围是灰色的雾,雾中有影子在移动,无声地移动。远处有那扇门,但这次是从背面看——门的内侧,布满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在哀嚎,但发不出声音。
“苏帕特!”阿伦喊道,声音在雾中消散。
影子们停下来,转头看他。它们没有脸,只有空洞,但阿伦能感到它们在“看”他。其中一个影子飘近,轮廓逐渐清晰,变成苏帕特老年的样子,坐在轮椅上,但在这里,他是站着的,年轻些,脸上还没有疤。
“维贾亚家的人。”苏帕特的声音直接传入阿伦脑中,“你来带我回去?”
“你女儿要我带你回去。”
苏帕特笑了,笑声在雾中回荡。“苏妮……她长大了。但孩子,你被骗了。我不需要你带,我随时可以回去,但我不愿。”
阿伦愣住。“为什么?”
“因为门后没有永生,只有这个。”苏帕特张开双臂,展示周围的灰雾和影子,“无尽的徘徊,模糊的记忆,消散的自我。我在这里七十年,已经快忘了自己是谁。回去?回去做什么?继续做苏妮的父亲?继续追求那该死的永生?”
“但你答应过她会回去。”
“我答应过很多事,大多没做到。”苏帕特靠近,阿伦看见他的眼睛,两只眼睛颜色不同,一只绿色,一只全黑,“但我可以和你做个交易,孩子。你带我回去,我告诉你彻底封印门缝的方法。不是用牺牲,是用平衡。”
“什么平衡?”
“门因执念而开,因执念而存。要永久关闭,不需要消灭执念,只需要让执念‘平衡’。”苏帕特的声音充满诱惑,“生者的执念,死者的执念,如果数量相等,能量相抵,门就会自然关闭,像拉紧的橡皮筋松开。你不需要牺牲任何人,只需要让同样数量的生者和死者……放下执念。”
阿伦想起信箱系统。生者的执念寄给死者,死者的执念寄给生者,来回往复,这不就是某种平衡吗?但萨林设计的系统只是维持,不是解决。
“怎么做?”
“收集三十九个怨灵的执念能量,同时找到三十九个活人,让他们自愿放弃最深的执念——爱、恨、愧疚、渴望,随便什么。用这两股能量碰撞,抵消,门就会在平衡中闭合。”苏帕特说,“但这很难,让活人放弃执念,比让死人安息更难。”
“我只有四天时间。”
“那就抓紧。”苏帕特拍拍他的肩,触感像冰冷的雾气,“现在,带我回去见我女儿。我会陪她最后一程,然后……做我该做的事。”
阿伦犹豫。苏帕特不可信,他是骗子,是杀人犯,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但也许,也许他真的悔改了,也许他真的知道方法。
而且,母亲在苏妮手里。
“抓紧我。”阿伦伸出手。
苏帕特握住他的手,触感实体化。阿伦集中精神,想着回去,想着母亲,想着那扇门。灰雾开始旋转,形成通道。他们冲向通道,穿过尖叫的影子,穿过时间的乱流——
然后重重摔在法阵中央。
阿伦咳嗽着爬起来,法阵的光芒正在熄灭。苏帕特站在他旁边,实体,完整,穿着他坠入门缝时的衣服——1948年的旧式西装。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上还没有疤,眼神清明。
苏妮瞪大眼睛,然后尖叫着扑过来:“父亲!”
她拥抱苏帕特,哭得像个小女孩。苏帕特轻拍她的背,眼神复杂。
“好了,苏妮,我回来了。”他看向阿伦的母亲,示意手下,“放了她。我回来了,不需要人质了。”
手下看向苏妮,苏妮点头。阿伦冲过去解开母亲的绳子,撕掉胶带。母亲抱住他,浑身发抖。
“我没事,妈,没事了。”阿伦安慰她,但眼睛盯着苏帕特。
苏帕特轻轻推开苏妮,走到法阵边缘,看着那些发光的信箱,看着墙上的符号,长叹一声。
“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他转向阿伦,“孩子,谢谢带我回来。作为回报,我会告诉你实现平衡的具体方法。但首先,我们需要处理这些。”
他指向那些发光信箱。“三十八个怨灵,三十八份执念。我们一个一个来,在月食之前,送他们安息。同时,我会教你如何让活人放下执念——从我开始。”
苏妮脸色变了。“父亲,你说什么?你要放弃执念?你的执念是永生,是探索门的奥秘,那是你一生的追求!”
“那是我一生的错误。”苏帕特温柔地看着女儿,“我的执念害死了很多人,包括你母亲。是时候放下了,苏妮。你也该放下了,对父亲的执念,对永生的执念,对过去的执念。”
苏妮摇头,后退。“不……我等了你一辈子,现在你回来了,却说让我放下?不!”
“苏妮——”
“不!”苏妮尖叫,从怀里掏出一把枪,不是对准阿伦,是对准自己父亲,“如果你要放弃,如果你要毁掉我这么多年的努力,那我宁愿你没回来!”
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苏帕特,是苏妮的一个手下——他扑向苏帕特,挡了子弹。苏帕特愣住,苏妮也愣住,看着自己手里的枪,像不认识它。
地下室陷入死寂。然后,信箱墙开始震动。
三十八个信箱同时发光,光芒刺眼。抽屉一个接一个弹开,里面的信飘出来,在空中燃烧,化为灰烬。灰烬不落地,在空中旋转,形成旋风。
“她强烈的情绪波动……激发了所有怨灵……”诺拉低声道。
苏帕特冲向苏妮,夺下她的枪,抱住她。“冷静,孩子,冷静!”
但太迟了。旋风越来越强,灰烬中浮现出模糊的人脸,三十八张脸,在尖叫。地下室的温度骤降,墙壁结霜,灯泡一个个炸裂。
阿伦把母亲护在身后,看向苏帕特:“怎么办?”
苏帕特抱着昏过去的苏妮,脸色凝重。“平衡被打破了……月食提前了。不,不是月食,是‘执念风暴’。所有怨灵同时暴走,门缝会被强行撕开……就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