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的红还没退干净,但嘴角已经弯上来了,那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带着少年特有的赤诚和热烈,像冬天里忽然亮起来的一盏灯。
江让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冰面下一条细小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没答应他,但也没拒绝。
他端起水杯——水已经凉透了——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许林枫坐直了身体,像是在报到一样,声音清清脆脆地传过来:
“许林枫。树林的林,枫叶的枫。”
江让听到“枫叶”两个字的时候,垂了一下眼。
他想起了秋天那条枫树道,想起了一片落在肩头的、被秋霜染透了的枫叶,想起了一个手忙脚乱的孩子从落叶里捡起烟盒的样子。那片叶子他签了名字,递出去了,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那孩子站到了他面前,认认真真地说:
我叫许林枫,枫叶的枫。
像是那个秋天的尾巴,一直拖到了冬天。
面馆的钟又响了,敲了八下。隔壁桌的人吃完了,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又关上,玻璃门上的“营业中”晃了晃。老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把隔壁桌的碗筷收走了,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没催,又坐回去看手机了。
许林枫把那碗鸡汤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碗。他把碗碟推到一边,又把药片一颗一颗地吃了,水杯见了底。江让一直没说话,等他吃完,去结了账,两碗面,五十七块钱。
出了面馆,风比刚才更大了,北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江让走在前面,许林枫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回车里。这次许林枫没有犹豫,直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回去的路上,车里依然很安静。
许林枫坐在副驾驶上,书包抱在怀里,安全带系得规规矩矩。暖气开得比来时大了一些,车里暖融融的,他靠在座椅上,眼皮越来越重。三十九度七的烧不是靠一顿饭就能压下去的,药效还没上来,他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在发软。
他强撑着没睡,但脑袋已经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了,每次快要靠到车窗上的时候都会猛地醒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沉下去。
江让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的路上,但车速放得比来时慢了一些。
车到了学校东门,江让把车停在停车场,挂了停挡。许林枫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他解开安全带,把书包背好,推开车门下了车。
北风迎面扑来,他被吹得缩了一下,转过身来,弯腰凑到驾驶座的车门边。车门没关,江让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着他。
“谢谢老师。”许林枫说。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吃了药以后好了些,这四个字说得很认真,像是要把今天所有的感谢都装进去。
江让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把手伸向车窗开关。
许林枫转身走了。
他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很大,吹得他有些站不稳,但他走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他想赶紧回宿舍,再吃点药,躺下来,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可能就不烧了。
“许林枫。”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混着风声听不太真切,但那个名字咬得很清楚。
许林枫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了两秒,转过身来。
江让的车还停在原地,主驾驶的车窗开着,风灌进去,吹得他大衣领子翻起来了一些。他没有下车,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路灯下那个回过头来的孩子。
“年后有一个‘全国大学生创意写作大赛’,”江让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不大,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校内的选拔赛在一月中旬,一篇文章,题目自拟,题材不限。”
他停了一下,看着许林枫,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克制的打量,像是一个老师在考察一个学生,又像是一个师父在试探一个徒弟的底子。
“让我看看你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