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之后,谢长缨一路向南。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运河西岸一条相对僻静的土路策马前行。这条路他不久前走过一次,是沿着运河一路向北而来。如今方向调转,景物在视野中倒置过来,却并不陌生——依然是那些连绵的稻田、零星的村落和偶尔横跨运河的石拱桥。
他走得不快。不是走不快,是心里有一根弦在离开那座城之后,悄然松弛了几分。那一枚铜印贴在他衣襟内侧,紧邻着那枚玉佩,两件旧物隔着衣料重叠在一起,被体温焐成一片温热的重量。他每隔一段路就会伸手隔着衣襟按一下那片硬挺的轮廓,确认它们依然在原来的位置,寸步未曾移动,然后继续策马前行。
他走了四天,穿过了三座县城和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韩青峰依然像往常一样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黄昏时分熟稔地找好背风的过夜处,用几块石头垒起一个简陋的灶膛,将干粮热好,沉默地递到他手边。谢长缨知道,自己不必说什么感谢的话。这份相伴本身就是不需要言语来承托的。
第五天傍晚,他到达了运河中游的一座码头城镇,名叫柳林渡。渡口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泊着十几条大小不等的船只,码头上堆满了待运的货物,有布匹、盐袋、陶器和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干药材。他牵着马在码头边问了几艘船的船价,最后一艘正要启航的客船以极低的价格为他腾出了甲板上的一小块空地,船尾有一个勉强可以避风的棚顶,铺上干草便可容身。
谢长缨将马牵上船,在船尾安顿好行囊,靠着船舷坐了下来。韩青峰在他不远处坐下来,背靠着一只堆叠的货箱,将那根竹杖横放在膝上,闭目养神。
船在暮色中缓缓离开码头。运河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碎金一般的粼光,两岸的树木和房屋在缓慢地向后退去,逐渐变小、变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洗去的画。
谢长缨靠着船舷坐了很久,天色从金红褪为灰蓝,又褪成深蓝,头顶的星辰逐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船行得很稳,船舷外流水哗哗作响,像一首没有歌词、没有重样的夜歌。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印,托在掌心里就着星光端详了一会儿,又重新收好。他靠在船舱边闭上了眼睛。
船行了两夜一日。在第三天清晨,他在一座码头下了船。眼前的景象与他数月前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依然是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依然是那片青翠的竹林,依然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白墙黛瓦。
他沿着那条碎石小径一步一步向上走去。走到院门前,他停下脚步站定。那扇素白的木门依然没有上漆,门环依然擦拭得很干净,门上方的匾额上,“听雨楼”三个字依然清瘦而有力。他抬手叩响了门环,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清脆而沉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开,惊起了竹林中几只栖息的鸟雀。
他等了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走到门后停下了。然后门被打开了一道缝。沈先生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握着一卷书。他隔着门缝看到谢长缨,目光没有显出太多的意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谢长缨的肩头,在他身后的韩青峰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脸上,将那扇门完全打开了:“进来吧。”
谢长缨跨过门槛,走进了那座熟悉的小院。院子里依然是那样的布局——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芭蕉。初夏时节,蕉叶已长得阔大舒展,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沈先生引他入厅,为他倒了一杯热茶,自己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问他这几个月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自己开口。
谢长缨双手握着那只温热的粗陶杯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清音到了吗?”
沈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她比我预计的时间早到了将近十天。她到了之后也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里里外外帮我收拾了一遍院子。然后就在你上次住过的那间客房里住下了,一直住到现在。她每天都在等你。”他的目光在谢长缨脸上停了一会儿,“这一趟走了很远吧?”
“很远。”谢长缨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那浅碧色的水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微微晃动,“远到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走完了大半辈子。”
沈先生没有再追问了。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她在后院。你自己去找她吧。”
谢长缨站起身来,将茶杯放回桌上,向沈先生行了一礼,转身穿过正厅走向后院。他走过那条短短的穿堂,跨过后院的门槛——晨光中,一个人正蹲在那棵芭蕉树下,低着头,用小铲子松着树根周围的土。她的动作很专注,将板结的土块一块一块敲碎、拨平,然后又用手轻轻按实。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旧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听到脚步声,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谢长缨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再往前走:“我来了。”
清音握着小铲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又缓缓松开。她将小铲子放在芭蕉树下站了起来,转过身来看着他。晨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片光影中,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与他对望了片刻。然后她用那一贯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语气开口说了一句:“你迟了两天。”
“路上绕了一段路。”
清音没有再追问那一段绕的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到了就好。”
谢长缨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印摊开在掌心里。清音低头看了一眼——她可能不认得那上面的篆字,但她认得那枚铜印的形制和它沉黯的光泽所代表的含义。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拿到了?”
“拿到了。”
清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转过身重新蹲下,拾起那把被她搁在一边的小铲子,将芭蕉树下松开的那一小片浮土继续整平、轻轻拍实,做完这些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将小铲子靠在墙角,朝院中那棵枇杷树下走去:“我住的那间客房旁边还有一间空房,被褥是前天刚晒过的。你先去把东西放下——这一路上过来,该好好歇两天才是。”
她在走过他身边时并没有驻足,但那句话裹在晨光与微风之中传进他耳中:“没有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