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给沈凌玥续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骨花这个东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罪孽。”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二十年前,太医院接到一个任务——宫里有贵人得了骨癌,疼痛难忍,太医院想尽办法都治不好。有人提出一个想法,能不能用一种虫子去吃掉坏死的骨头,让新的骨头长出来。”
“你们在活人身上试药?”沈凌玥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我们从死囚身上开始试,后来死囚不够了,就从乞丐、孤儿身上试。我们都是大夫,我们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们觉得,只要能治好贵人的病,牺牲几个人是值得的。”
“结果呢?”
“结果失败了。”陈明远的声音很轻,“骨花没能治好贵人,反而把贵人的骨头变成了镂空的花。贵人死了,太医院慌了。他们把所有的骨花虫卵和配方都销毁了,把所有参与研究的人都调离了京城。我被贬到地方,后来假死脱身,改名换姓,在京城隐姓埋名活了二十年。”
“林守仁和周德茂呢?”
“他们是我在地方上收的弟子。我把骨花的配方传给了他们,但我不让他们用。我告诉他们,这只是学术研究,不能用在人身上。”
“他们没听你的。”
陈明远闭上眼睛。
“他们没听。他们发现了骨花的价值——不是救人,是杀人。有人出高价买,他们就卖。我拦不住他们。”
“买家是谁?”
陈明远睁开眼睛,看着沈凌玥,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沈掌柜,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查这个案子,就是为了知道真相。”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
“买家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太医院里的一群人。他们想用骨花害死宫里的贵人,扶自己的势力上位。这是一个惊天大案,牵扯到朝堂上最顶层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凌玥。
“沈掌柜,你现在还觉得,你能查到底吗?”
沈凌玥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能不能查到底。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停下来,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陈明远转过身,看着她。
“你和你认识的一个故人很像。”
“谁?”
陈明远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沈凌玥。
“这是我二十年来的调查记录。太医院里哪些人参与了骨花的研究,哪些人参与了买卖,哪些人是买家的人,都在上面。”
沈凌玥接过册子,手在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明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因为骨花是我发明的。那些人是我害死的。二十年来,我夜夜噩梦,不得安眠。我想赎罪,但我没有勇气。你来了,你给了我勇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沈掌柜,拿着这本册子,去大理寺。大理寺卿赵崇光是信得过的人,他会帮你的。”
“你呢?”
陈明远没有回答。
沈凌玥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陈大夫,你是骨花的发明者,你害了很多人。但你也是受害者。你被太医院利用,被买家利用,你的一生都被毁了。”
陈明远转过身,看着她,眼眶红了。
“沈掌柜,谢谢你。”
沈凌玥从陈明远家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握着那本册子,走在京城的大街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骨花不是一个人的罪恶,是一群人的。买家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需要一个人帮忙。
她需要萧珩。
“沈凌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萧珩站在街对面,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左眼下那道旧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里有血丝,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你怎么来了?”沈凌玥愣了一下。
“你留了一张纸条说去京城,我就来了。”萧珩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没受伤吧?”
“没有。”
“查到什么了?”
沈凌玥把那本册子递给他。
萧珩接过去,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太医院?买家?”
“对。”
萧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办?”
“去大理寺。陈明远说大理寺卿赵崇光是信得过的人。”
萧珩点了点头:“赵崇光确实信得过。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是个正直的人。”
“你也认识他?”
“皇城司和大理寺经常有往来。”萧珩把册子还给她,“走吧,先回客栈。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大理寺。”
沈凌玥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萧珩。”
“嗯?”
“谢谢你。”
萧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凌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暮色中,他的轮廓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孤独。
但她知道,这把刀,是为她出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