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跟踪陈文华跟了三天。
第一天,陈文华一早出门,坐轿子去太医院,在太医院待了一整天,傍晚才回家。中间出来过一次,去对面的茶楼喝了杯茶,然后回去了。没有异常。
第二天,同样。太医院,茶楼,回家。三点一线,规律得像钟表。
第三天,阿蛮发现了一个异常。
陈文华傍晚从太医院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南的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看起来像普通居民区。陈文华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他闪身进去。
阿蛮悄悄靠近,翻墙进了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槐树,树下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长衫,背对着阿蛮,看不清脸。陈文华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低声说话。
阿蛮竖起耳朵,勉强听到几个词:“泽州……听雪楼……沈掌柜……已经到京城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
陈文华知道她们来了。
灰衣人说了什么,阿蛮没听清。陈文华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阿蛮没有跟陈文华,而是留在院子里,等灰衣人。
灰衣人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朝屋里走去。阿蛮从树上跳下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
灰衣人转过身——四十来岁,瘦高个,脸色苍白,眼睛很小,但很亮。
“你是谁?”灰衣人的声音很冷。
“听雪楼的人。”阿蛮的手按在刀柄上,“你是谁?和陈文华什么关系?”
灰衣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听雪楼的人?正好。我正想找你们。”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阿蛮。
“拿去给你们沈掌柜。她看了就明白。”
阿蛮接过信,没有打开,盯着灰衣人:“你到底是谁?”
灰衣人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屋里,关上了门。
阿蛮想追上去,但门已经锁死了。她从窗户往里看——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有暗门。
阿蛮没有多留,带着信回到了客栈。
沈凌玥看完信,脸色变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
“陈文华不是买家。他只是跑腿的。真正的买家,你猜不到。——朋友。”
“朋友?”沈凌玥皱眉,“这个人自称朋友?”
阿蛮说:“他说话的语气很奇怪,不像是敌人,也不像是朋友。像是在试探我们。”
“他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脸色苍白,眼睛很小很亮。说话带着京城口音,但不重,像是在京城待了很久的外地人。”
沈凌玥把信反复看了几遍。
陈文华不是买家,他只是跑腿的。真正的买家另有其人。
“朋友”是谁?为什么要帮她们?
“掌柜的,现在怎么办?”阿蛮问。
沈凌玥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继续查。陈文华不是买家,但他一定知道买家是谁。盯住他,他迟早会和买家联系。”
阿蛮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凌玥叫住她。
“怎么了?”
沈凌玥犹豫了一下,说:“明天我去太医院门口守着。你在暗处盯着陈文华。我们分头行动。”
阿蛮看了她一眼:“掌柜的,你是不是想等萧珩?”
沈凌玥别过头去:“没有。”
阿蛮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第二天一早,沈凌玥来到太医院门口。
太医院在皇城东边,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口有两个兵丁把守,进出都要查腰牌。沈凌玥进不去,只能在对面的茶楼里坐着,透过窗户盯着太医院的大门。
茶楼的伙计过来问她要什么茶,她随便点了一壶,然后继续盯着窗外。
巳时三刻,陈文华的轿子出现在太医院门口。他下轿,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了进去。
沈凌玥仔细看了看他的右手——手背上确实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叶子。
和灰斗篷的特征吻合。
她又在茶楼坐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发生。太医院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都是些穿着官服的大夫,看不出谁有问题。
午时,茶楼的客人多了起来。沈凌玥换了个靠窗的位置,继续盯着。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个人吸引住了。
那人从太医院出来,四十来岁,瘦高个,脸色苍白,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衫,步伐很快,出了太医院大门就往东走了。
沈凌玥的心跳加速了。
瘦高个,脸色苍白,小眼睛,和阿蛮描述的那个“朋友”一模一样。
她放下茶钱,跟了上去。
瘦高个走得不快不慢,始终和沈凌玥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沈掌柜,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沈凌玥的脚步顿了一下。
瘦高个转过身,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进来坐坐?”
沈凌玥犹豫了一瞬,走了过去。
瘦高个推开门,领着她走进院子。院子不大,种着几株翠竹,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你知道我会来?”沈凌玥问。
瘦高个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我知道你会来。从你进京城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你到底是谁?”
瘦高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叫陈明远。”
沈凌玥的手猛地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陈明远。林守仁和周德茂的师父。骨花的发明者。
“你不是死了吗?”
陈明远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我是死了。二十年前,我就死了。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凌玥。
“沈掌柜,你查了这么久骨花的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骨花这种东西,一个人能发明出来吗?”
沈凌玥没有说话。
“骨花不是我一个人发明的。是太医院的一群人,用了十年时间,一起研究出来的。”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他们研究骨花,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救人。当时宫里有贵人得了骨癌,太医院想尽办法都治不好。有人提出一个想法。能不能用虫子去吃掉坏死的骨头,让新的骨头长出来?”
沈凌玥的心沉了下去。
“你们在活人身上试药?”
陈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我们从死囚身上开始试,后来死囚不够了,就从乞丐、孤儿身上试。我们都是大夫,我们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们觉得,只要能治好贵人的病,牺牲几个人是值得的。”
“结果呢?”
“结果失败了。”陈明远的声音很轻,“骨花没能治好贵人,反而把贵人的骨头变成了镂空的花。贵人死了,太医院慌了。他们把所有的骨花虫卵和配方都销毁了,把所有参与研究的人都调离了京城。我被贬到地方,后来假死脱身,改名换姓,在京城隐姓埋名活了二十年。”
“林守仁和周德茂呢?”
“他们是我在地方上收的弟子。我把骨花的配方传给了他们,但我不让他们用。我告诉他们,这只是学术研究,不能用在人身上。”
“他们没听你的。”
陈明远闭上眼睛。
“他们没听。他们发现了骨花的价值。不是救人,是杀人。有人出高价买,他们就卖。我拦不住他们。”
“买家是谁?”
陈明远睁开眼睛,看着沈凌玥,眼神里有了一种奇怪的光。
“沈掌柜,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查这个案子,就是为了知道真相。”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
“买家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太医院里的一群人。他们想用骨花害死宫里的贵人,扶自己的势力上位。这是一个惊天大案,牵扯到朝堂上最顶层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凌玥。
“沈掌柜,你现在还觉得,你能查到底吗?”
沈凌玥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能不能查到底。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停下来,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