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镇出来之后,他们一路向东南方向走了整整六天。
路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多。他们穿过几座日渐繁华的城镇,沿途的关卡虽然还有盘查,但越往腹地走,盘查的严密程度反而不如边境地带。那些守关的兵士大多懒洋洋地倚着枪杆,瞟一眼路引便挥手放行。这倒让谢长缨有几分意外,转念一想,倒也明白了——大晟朝廷的通缉令虽然还未撤去,但半年过去,各地衙门的追查力度早已松弛了许多。
第七天午后,他们到达了一座雄关之前。那便是大晟东南方向最后一座关口——离阳关。只要过了这道关,便进入大晟王朝最为富庶的核心平原地带,距京城也只有不到十天的路程了。谢长缨站在关前的山坡上勒住马,抬头望去,城墙高大厚实,关楼三重檐叠起,气势雄浑。城墙上每隔不远便插着一面褪了色的军旗,在午后的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晟”字。
他望着那道关口沉默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没有说什么。
清音也勒住了马,在他身旁停了下来。她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由着他将目光收回来,归于眼前的关道。“这道关我走过很多次。”她望着那道关口,“每次回来都要在这里停一停,让自己做好准备。因为没有回头路好走。”
谢长缨握着缰绳:“那就一起走。”
她点了点头,策马沿着坡道向下,汇入过关的队伍中。轮到他们时,清音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给守关的校尉,用官话平静地报上了早已备好的身份:“民女林氏,从北边投亲回来。这是我胞弟和家中老仆。”
校尉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抬头打量了清音几眼。谢长缨低着头站在清音身后,用竹笠遮住了大半张脸。校尉大概没有看出什么破绽,将铜牌还给她,挥了挥手:“过去吧。”
清音接过铜牌收入怀中,低头道了一声谢,牵马通过了那道厚重的城门洞。谢长缨跟在她身后,穿过城门洞时,头顶巨大的闸门铁牙森森,像悬垂的兽齿,在午后的光线下投射出一道明暗交界的阴影。他一步一步走过那道界线,没有回头。
出了关之后,路边的景色骤然变得柔和平坦起来。大片大片平整的水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稻禾已经抽穗,青黄相接,在风中漾开一层层细密的波纹。田埂上种着桑树和柳树,浓密的树荫连成一片。远处隐约可见白墙黛瓦的村落轮廓,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清音走在前头,放慢了马速。她连日来微蹙的眉心像被眼前的景色拂平了几分。“这块盆地是大晟东南最肥沃的土地。”她没有回头,声音顺着午后的风飘到他耳中,“我从这里路过过好几次,每次都想着,如果有一天不用再赶路了,也许可以在这样的地方住下来。”
谢长缨没有接话,骑着马与她并行了一段路后,才开口说了一句:“等该做的事做完了,想住多久都可以。”
清音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反驳。她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在风中起伏的碧色稻田,片刻后轻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一样轻:“会等到那一天的。”
前方的路在一片连绵的稻田之间笔直延伸,路面铺着碎石子,被往来的车马压实了,走起来比边境的土路平稳许多。谢长缨让马迈着小步走着,不急着赶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从远山处漫过来。他们在路边找到一座废弃的旧茶亭——亭柱上的朱漆已经剥落殆尽,亭内的石凳也被风雨侵蚀得坑洼不平,但亭顶尚算完整,勉强可以遮一遮夜露。谢长缨将两匹马拴在亭外的柳树下,解下马鞍,在亭内的石凳上铺了一块旧布坐下。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就着最后一缕暮色和微弱的火光,在青锋刀的刀柄上沿着那道细小的划痕小心地穿过去,将那枚铜铃串在了刀柄末端。铜铃的系绳被他仔细地绕了几圈拉紧,打了个牢固的结,又将多余绳头贴根剪断,指腹抚平。
他握着刀柄摇了摇,铜铃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响声,在暮色中听来格外明显。他停在铃音的余响中侧耳听了一瞬。韩青峰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火光映在他布满风霜刻痕的脸上,他看到那一幕时,目光在铜铃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他解下酒葫芦拔开木塞,慢慢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缭绕的火烟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像是在穿过那道关之后,重新辨认着什么。
谢长缨将青锋刀放回膝边,在石凳上坐了下来,靠着亭柱,闭上眼睛。铜铃垂在刀柄末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没有发出声响。夜空如洗,银河在头顶无声地流淌,像一道横贯长天的大河。柳条轻拂,虫鸣唧唧,夜色深远而安宁——像一床覆盖在战鼓与甲胄之上的绒毯,将那些兵戈之声暂时隔绝,留给这片土地一个多日来难得的沉静间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