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灯泡滋滋作响,像垂死的虫子。
阿伦站在亡者信箱墙前,第三个信箱——玛拉的信箱——已经彻底黯淡,铜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表面。但旁边第四个信箱在发光,幽绿的光从缝隙漏出,信箱口下方的抽屉半开着。
他伸手拉开抽屉。里面没有烫金信封,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折成三折。展开,是工整的旧体字:
致继任者:
若见此信,吾已逝,玛拉之患暂平。然门缝未合,信箱犹在,汝之责始。
七日之内,必做三事:
一、清点所有亡者信箱,记录未回复之信件。逾期未复者,其怨灵将挣脱束缚,祸及生人。
二、寻《渡门典章》古卷。此书载有彻底封印门缝之法,1919年大火后失踪,应在苏帕特旧宅。
三、择一信使。汝不可独守,需一活人助之,此人须自愿,且与亡者有缘。
七日满,若无一事成,门缝将扩,首批三十七怨灵现世。
时不我待。
——萨林·维贾亚,于1919年
纸的右下角盖着个暗红印章,图案是信箱和钥匙交叉。阿伦触摸印章,指尖传来刺痛,印章竟渗出血,染红他的指纹。
“血契。”他低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阿伦转身,枪已在手——坤查那把左轮,还有三发子弹。诺拉站在楼梯口,双手举起。
“是我。”她说,声音在地下室回荡,“你母亲怎么样?”
“睡了,受了惊吓,但没大碍。”阿伦没放下枪,“你肩膀的伤呢?”
“重新包扎了,死不了。”诺拉慢慢走下楼梯,眼睛盯着阿伦手中的信,“萨林医生的信?”
“你怎么知道?”
“巴扬提过。他说每个新看守人上任,都会收到萨林的指示信。”诺拉停在信箱墙前,看着那些发光的信箱,“这些……都在等回复。”
阿伦放下枪,但没收起。“你是守门派的人,对吗?”
诺拉沉默了三秒。“是。但我没骗你,我姐姐确实死在渡门会手里,我加入守门派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阻止更多悲剧。”
“守门派是什么?”
“渡门会内部的一个分支,认为门应该维持现状,只通过信箱有限沟通。”诺拉抚摸着信箱墙,手指在铜面上留下痕迹,“我们监视苏帕特,暗中破坏他的开门计划。但守门派力量太小,大多时候只能收集情报,无力阻止。”
“巴扬不知道你们。”
“因为守门派的成员都是匿名的,单线联系。我的上线是……”诺拉顿了顿,“已经死了,三年前被坤查发现灭口。之后我就独自行动,直到遇见你。”
阿伦看着她肩膀渗血的绷带,她苍白的脸,她眼里的疲惫和坚定。他想起她在墓园开枪救他,想起她扑向他时的决绝。
“我该信你吗?”
“不该。”诺拉苦笑,“在这种事上,轻易信人会死。但你需要帮手,而我也需要了结这一切。我们可以互相利用,保持警惕,但暂时合作。”
很实在的回答。阿伦把萨林的信递给她。诺拉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七天……太紧了。《渡门典章》我听说过,苏帕特视为圣物,从不离身。他死后,书应该被其他渡门会成员拿走了。”
“你知道还有哪些成员?”
诺拉摇头。“渡门会结构松散,很多信徒只知道苏帕特,不知道彼此。但核心成员应该不多,我见过几个,都……”她看了眼阿伦,“都死在墓园了。那四个黑袍人,就是苏帕特的亲信。”
“也就是说,书可能落在某个不知情的普通信徒手里,或者还在苏帕特住处。”
“苏帕特在清康的旧宅,我潜入过,没找到书。”诺拉思考,“但也许有暗室我没发现。清康离这里三小时车程,现在出发,中午能到。”
阿伦看向那些发光的信箱。“但这些信怎么办?萨林说逾期未复,怨灵会现世。”
诺拉走近信箱墙,数了数。一共三十七个信箱在发光,每个下方都有个小抽屉。她随机拉开一个,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用红绳捆着。
“这些是积压的信件,有些可能几十年没回复了。”她抽出一封,信封已经脆化,字迹模糊,“寄信人……死于1932年。问他的怀表在哪。”
“怀表?”
“亡者问的都是执念。”诺拉把信放回,“生前最在意的东西,未了的心愿,放不下的牵挂。回复他们,完成执念,他们才会安息。这是信箱系统的基础逻辑。”
阿伦拉开第三个抽屉,玛拉的信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灰。“那玛拉呢?她的执念是盒子,盒子碎了,她消失了,为什么这个信箱还在?”
“因为她的执念没完成。”诺拉蹲下,仔细检查信箱内部,“她想复活,但被净化了。可执念本身还在,附着在信箱上。需要有人正式‘结案’,告诉系统这个执念已了,信箱才会关闭。”
“怎么结案?”
“用血写结案报告,投进信箱。”诺拉站起来,“但很危险。结案时需要重述执念始末,如果搞错细节,或者遗漏关键,执念会反扑。轻则受伤,重则……被执念附身。”
地下室突然变冷。阿伦感到有风吹过,但这里没有窗户。灯泡闪烁得更厉害,三十七个信箱的光同步明暗,像在呼吸。
“它们在等。”诺拉低声说,“等新看守人接手,等回复,等解脱。或者等期限到,挣脱束缚。”
阿伦看着那些光,想象三十七个怨灵出现在城市里,会是什么景象。他想起父亲,想起巴扬,想起玛拉扭曲的脸。
“七天。”他说,“先处理最紧急的。哪些信逾期最久?”
诺拉从背包里拿出个小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我查过邮局的部分记录。积压最久的三封信,寄信人分别死于1919年、1925年、1937年。问题是……”
她停顿,看向阿伦。
“是什么?”
“1919年的信,寄信人是马库斯·蒂亚,玛拉的父亲,邮局局长。”诺拉声音很轻,“他在问,他女儿在哪里。”
阿伦感到脊椎发凉。“玛拉杀了他,他却还在找女儿?”
“执念不讲逻辑,只讲执念。”诺拉合上笔记本,“马库斯死前最后一刻,应该还在担心女儿。所以死后,执念是找到她。但玛拉被困在门缝,他永远找不到,所以这封信积压了百年。”
灯泡“啪”地炸了一个,碎片四溅。剩下的灯泡光线更暗,信箱的光显得更绿。阿伦看见,在墙角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我们得离开这里。”诺拉后退,“白天再来,有阳光会安全些。现在先去清康找书,书里可能有批量处理信件的方法。”
阿伦点头。两人退向楼梯,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沉重,缓慢,一步一步往下。
诺拉立刻拔枪,阿伦也举起左轮。楼梯口出现一双鞋,沾满泥,然后是裤腿,再往上——
是邮局门卫,老颂恩。六十多岁,在邮局干了四十年,平时沉默寡言,总是坐在门卫室听收音机。
但此刻的颂恩不对劲。他眼睛半睁,瞳孔涣散,嘴角流着口水。手里握着一把裁纸刀——邮局分拣室常见的那种。
“颂恩叔?”阿伦试探道。
颂恩没回答,继续下楼梯,动作僵硬如木偶。诺拉压低声音:“他被附身了。某个怨灵趁信箱系统虚弱,挣脱出来,找了最近的活人上身。”
“怎么驱除?”
“物理打击,或者完成执念。”诺拉枪口对准颂恩的腿,“但不知道是哪个怨灵,不知道执念是什么。”
颂恩停下,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他歪头,脖子发出咔咔声,然后开口,声音是男女混声,带着回响:
“我的……怀表……1932年……火车……掉下去了……”
是那封1932年的信。阿伦想起诺拉刚才读的:寄信人死于1932年,问他的怀表在哪。
“你的怀表怎么了?”阿伦问,尽量让声音平稳。
颂恩——或者说附身的怨灵——举起裁纸刀,刀尖对着自己的手腕。“金壳……刻着我妻子的名字……掉下火车……我没能捡回来……她生气了……一直生气……”
“你妻子在哪里?”
“死了……比我早死……”怨灵的声音突然带上哭腔,“我答应她……永远戴着那块表……但我弄丢了……她不肯原谅我……”
诺拉低声对阿伦说:“执念是怀表。找到表,或者找到替代品,让他能给妻子一个交代。”
“去哪里找一块1932年丢在铁路边的怀表?”
“也许不用真表。”诺拉思考,“执念要的是‘完成承诺’的象征。如果我们能让他相信,表找到了,或者妻子原谅他了……”
怨灵突然尖叫,裁纸刀挥向自己的脖子。阿伦冲上前,抓住他手腕。颂恩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六十岁老人。阿伦被推开,撞在信箱墙上,铜箱哐当作响。
诺拉开枪,子弹打在颂恩脚边。“放开他!我们可以帮你!”
怨灵停顿,转头看诺拉,混声说:“怎么帮?表丢了……永远丢了……”
阿伦爬起来,突然想到什么。他冲上楼梯,跑到一楼分拣室。墙上挂着个老式钟,早就停了,但钟面背后有个小抽屉。他撬开抽屉,里面有些零碎:旧邮票,生锈的回形针,还有一块怀表。
铜壳,不是金的,表盖刻着花,没有名字。但表还在走,滴答滴答。
阿伦抓起表跑回地下室。怨灵看见怀表,眼睛瞪大。
“这是你的表吗?”阿伦举起表,表链垂下来摇晃。
怨灵松开裁纸刀,伸手来接。手指触碰到表的瞬间,颂恩身体一震,眼睛翻白,向后倒去。诺拉扶住他,老人已昏迷,但呼吸平稳。
一缕淡淡的灰烟从颂恩口鼻飘出,在空中盘旋一圈,飘向信箱墙,没入第二个信箱——1932年的那个。信箱的光闪烁几下,然后熄灭了。
铜锈迅速覆盖信箱表面,抽屉“咔哒”一声自动锁上。
“解决了?”阿伦喘着气。
“暂时。”诺拉检查颂恩的脉搏,“他只是晕了,应该没事。但你用假表骗怨灵,效果不持久。等他醒来,发现表不对,可能会再次附身。”
“那怎么办?”
“找到真表,或者……”诺拉看着阿伦手中的铜壳怀表,“用这个当媒介,举行一个小仪式,让怨灵‘相信’这就是他的表,只是时间让它变了样。”
“你会这种仪式?”
“守门派教过一些基础。”诺拉把颂恩扶到墙角坐下,“需要他的头发、你的血,和一点时间。但现在没时间,我们得先去清康。”
阿伦看着剩下的三十六个发光信箱。才处理一个,就差点出人命。七天处理三十七个,几乎不可能。
“也许不用一个个处理。”他说,想起萨林信里的第二件事,“找到《渡门典章》,里面可能有批量解决的方法。”
“希望如此。”诺拉站起来,“但走之前,得确保地下室安全。如果再有怨灵挣脱……”
她走到墙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些白色粉末,沿着信箱墙撒了一圈。粉末接触地面,发出微光,形成一道淡淡的光圈。
“盐和铁粉,混合了寺庙的香灰,能暂时隔绝阴气。”诺拉解释,“但只能维持几小时。我们必须在中午前回来,或者至少太阳下山前。”
阿伦点头。两人离开地下室,诺拉锁上门,又贴了张符纸——她自己画的,图案复杂。然后她扶起还在昏迷的颂恩,把他送回门卫室的床上。
“他醒来会记得吗?”阿伦问。
“不会,只会觉得做了个噩梦。”诺拉在颂恩额头点了点,“守门派的小技巧,模糊短期记忆。”
走出邮局,天已大亮。街道苏醒,摊贩叫卖,摩托车轰鸣,普通人的一天开始。阿伦看着这一切,感觉像两个世界。
诺拉开来一辆旧皮卡,漆皮剥落,但引擎声有力。“上车。路上跟你详细说苏帕特旧宅的情况。”
车驶出城市,上了向北的公路。橡胶林和稻田在车窗外掠过,晨雾未散,远山朦胧。阿伦靠在车窗上,疲惫如潮水涌来。他已经二十四小时没睡了。
“你可以睡会儿。”诺拉说,单手开车,另一只手在翻地图,“到了叫你。”
“睡不着。”阿伦看着手中的铜壳怀表,表盖内侧刻着小小的“1928”,“这表你从哪弄的?”
“邮局失物招领处,几十年前的积压品。”诺拉说,“我查过,原主是个英国商人,1942年战争时撤离,表落下了。没人认领,就一直放在抽屉里。”
“你怎么知道它能用?”
“我不知道,赌一把。”诺拉坦率地说,“怨灵执念往往模糊细节,只记得‘怀表’,不记得具体样子。用相似的物品,配合心理暗示,有时能骗过去。但这是饮鸩止渴,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阿伦合上表盖。“所以还是要找到真表?”
“或者真相比表更重要。”诺拉瞥他一眼,“那个怨灵真正的执念,可能不是表本身,而是对妻子的愧疚。表只是象征。如果我们能找到他妻子的坟墓,带去一件祭品,也许能化解执念。”
“你知道他妻子埋在哪?”
“记录里有名字,可以查。”诺拉减速,拐进一条小路,“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先专注找书。”
小路通往一个小镇,清康。镇子不大,殖民风格建筑散落在山坡上,很多已废弃。苏帕特的旧宅在镇子边缘,是栋两层木楼,带个大院子。
车停在路边。诺拉指着房子:“我上次来是三个月前,假装是历史学会做调研。苏帕特当时还在,坐在轮椅上接待我,很警惕。我只看了客厅和书房,没发现暗室。”
“你怎么确定有暗室?”
“苏帕特收集了大量神秘学文献,但客厅书架上都是普通书籍。”诺拉下车,从后座拿出个小包,“真正重要的应该藏在暗处。而且,我上次在书房闻到奇怪的味道,像草药和霉菌混合,但找不到源头。”
两人走向房子。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很暗,窗帘全拉着,灰尘在从门缝射入的光柱中飞舞。
客厅和诺拉描述的一样,朴素,甚至简陋。木沙发,矮桌,书架。但阿伦注意到,书架上的书排列很奇怪——不是按主题或作者,而是按书脊颜色,从深到浅。
“强迫症?”他低声说。
“或者是密码。”诺拉走近书架,用手指划过书脊,“你看,深蓝,浅蓝,绿,黄,橙,红。像光谱。”
阿伦也看。确实,七种颜色,每种颜色大约十本书。他抽出一本深蓝色的,是本地植物图鉴。浅蓝色的是鸟类观察笔记。绿色的是农业手册。
“都是普通书。”他说。
诺拉没回答,她在看书架侧面。木框上有细微划痕,像是指甲反复抓挠的痕迹。她蹲下,用手指触摸划痕,然后沿着划痕方向看——指向壁炉。
壁炉早已不用,里面堆着灰烬。诺拉伸手进去摸索,敲击内壁。回声空洞。她用力一推,一块砖向内陷进去,壁炉侧面滑开一道暗门。
“找到了。”
暗门后是向下的楼梯,狭窄陡峭。诺拉打开手电,先下去。阿伦跟上,楼梯旋转向下,至少下了两层楼深。空气变冷,有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
到底部是个圆形石室,不大,中间有个石台,台上空空如也。四周墙壁全是书架,摆满了古旧的书卷、手稿、羊皮卷。地上散落着纸张,上面画着诡异符号。
“《渡门典章》应该在这里。”诺拉开始快速翻阅,“黑色皮面,烫金标题,很厚。”
阿伦看向石台。台面上有深色污渍,已经发黑,但能看出是血迹。台子边缘刻着符文,和祠堂法阵的类似。他触摸符文,指尖传来刺痛——这些符文用血刻过,而且不止一次。
“阿伦,看这个。”
诺拉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本,不是《渡门典章》,但封面写着“苏帕特实验记录,1945-1960”。她快速翻页,手电光在泛黄的纸页上移动。
“1948年3月16日,与拉维·维贾亚共赴邮局,欲行仪式。玛拉携盒至,然拉维临阵畏缩,夺盒中物而去。吾追击,玛拉失控,门缝扩大,不得已封印之……”
阿伦凑近看。字迹潦草,但能辨认。记录详细描述了那晚的事:苏帕特和拉维(阿伦的祖父)合作,想用玛拉的盒子打开门。但拉维最后时刻反悔,偷走了盒子里的碎片逃跑。玛拉发现盒子是空的,暴怒,仪式失控,门缝扩大,苏帕特不得不临时封印,但玛拉的灵魂已被吸入门缝。
“你祖父不是英雄。”诺拉低声说,“他一开始是同谋,后来害怕了,才偷走碎片。”
阿伦继续看记录。后面几页是苏帕特尝试各种方法重新打开门,包括用活人做实验。最后一页,1960年,写着:
“今得萨林遗稿,方知真相。门后非永生,乃无序之狱。玛拉非受害者,乃自愿献祭,欲借门力复活其恋人。然恋人魂已散,玛拉被门后异物附身,成今日之态。吾罪孽深重,然已无法回头。唯寻《渡门典章》,觅彻底封印之法,赎罪万一。”
记录到此中断。
“所以他后来悔改了。”阿伦说,“想找书封印门,但没找到?”
“或者找到了,但没能力实施。”诺拉继续在书架搜寻,“封印需要维贾亚的血脉,而你祖父跑了,你父亲躲起来了,他找不到人合作。”
阿伦看着石台上的血迹。这就是苏帕特做实验的地方,那些失踪的人,也许就死在这张石台上。他想起诺拉的姐姐,丽娜,实验体七号。
“你姐姐……”他开口,但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诺拉声音平静,但手指在颤抖,“坤查的日志里写了,她死在这里。第四次实验,心脏停搏。苏帕特试图用门缝的力量复活她,但失败了,只创造出一个扭曲的东西。坤查处理了……残骸。”
她突然停下翻书的动作,手电光照在书架最底层的一个铁盒上。盒子没锁,她打开,里面是一本黑色皮面的厚书,烫金标题正是《渡门典章》。
“找到了。”
但几乎同时,石室入口传来声音。暗门被关上,然后是上锁的声音。脚步声在上面响起,不止一人。
诺拉立刻关掉手电,两人隐入黑暗。上面的人声传来:
“……确定在下面?”
“车库有车,刚停的。应该是守门派那女人,还有维贾亚家的小子。”
“老板说要活的,尤其是维贾亚。他的血还有用。”
“下面有《渡门典章》,不能让他们拿走。”
阿伦和诺拉对视。上面至少有三人,可能有枪。他们被困在地下石室,唯一的出口被堵住了。
诺拉摸向腰间,枪里还有四发子弹。阿伦的左轮还有三发。但子弹对活人有效,对可能被附身的人呢?
上面的人开始下楼梯。手电光晃动着下来。
诺拉快速环顾石室,指向石台后方。那里有个通风口,很小,但也许能钻出去。她示意阿伦先上,自己持枪掩护。
阿伦爬上石台,通风口的铁栅栏锈蚀严重。他用力拽,栅栏松动。但声音引起了上面人的注意。
“在下面!”
枪声。子弹打在石台上,火花四溅。阿伦用力扯下栅栏,缺口勉强能过一人。他先钻进去,诺拉随后,但在她钻到一半时,下面的人冲进了石室。
诺拉开枪,两声枪响,有人惨叫。但她肩膀卡在通风口,阿伦用力拉她。又一声枪响,诺拉身体一震,闷哼一声,但还是被拉进了通风道。
下面的人想追,但通风道太窄,成年人进不来。他们开始砸墙,想扩大缺口。
通风道狭窄漆黑,只能爬行。阿伦在前面,诺拉在后面,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
“你中枪了?”他低声问。
“擦伤……没事。”诺拉声音在颤抖,“但《渡门典章》……我没拿……”
阿伦摸向背包,硬皮书的触感。“我拿了。你找到时,我顺手塞进去了。”
诺拉松了口气。“聪明。现在……往哪走?”
通风道有岔路。阿伦凭感觉选了左边,地势向上。爬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是个出口,用铁丝网挡着。阿伦踹开铁丝网,外面是房子后院的草丛。
他们钻出来,阳光刺眼。诺拉肩后一片血红,子弹擦过,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阿伦撕下衬衫下摆给她简单包扎。
房子前门传来引擎声,追兵开车绕过来了。阿伦扶起诺拉,两人冲向后院篱笆,翻过去是一片树林。
跑进树林深处,确认没人追来,两人才停下。诺拉靠着一棵树滑坐在地,脸色惨白。
“他们是谁?”阿伦喘着气问。
“渡门会残余。”诺拉咬着牙重新包扎伤口,“苏帕特死了,但组织还在运转。肯定有人接替了他,而且知道《渡门典章》的价值。”
阿伦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书。黑色皮面,烫金标题,书脊有破损。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古文,混合着符号和插图。他快速翻到目录,找到“封印篇”。
“……需三物:门之碎片、维贾亚之血、守门人之魂。于门缝最大之时——即契约续签之第七日夜——行封印之礼,可永闭门缝。”
下面有小字注解:“然守门人之魂将永镇门缝,不得超生。慎之。”
阿伦抬头看诺拉。“需要守门人的灵魂做永久封印。巴扬就是这样牺牲的?”
“应该是。”诺拉看着书,“但巴扬封印的只是玛拉带来的污染,不是门缝本身。要彻底关门,需要更完整的仪式,更大的牺牲。”
“谁的灵魂?”
“当然是看守人的。”诺拉与他对视,“萨林医生设下的系统,最后一环就是用看守人自己当锁。一代代看守人维持门缝不扩大,但最终,需要一个人彻底关上它。”
阿伦想起萨林的信:七日之内,必做三事。第三件是择一信使。原来是为了在他牺牲后,有人继续维持系统?
不,也许信使是替代品,用来完成仪式,而真正的看守人可以……
“有替代方案吗?”他问,快速翻书。
“我看看。”诺拉接过书,翻到后面几页,“这里……‘若有至亲自愿代偿,可替守门人之魂。然代偿者将受永世徘徊之苦,甚于魂飞魄散’。”
至亲自愿代偿。母亲?不,绝不。
“还有其他方法吗?”
诺拉继续翻,突然停在一页,表情凝固。阿伦凑过去看,那页画着复杂法阵,标题是“血亲替罪法”。
下面写着:“以直系血亲之血肉为引,可暂封门缝百年。然此法需活祭,且祭品需心甘情愿,若有半分勉强,法阵反噬,门缝大开,万劫不复。”
旁边有苏帕特的笔迹注释:“拉维·维贾亚曾欲用此法,以己身封门,然其妻孕子,未行。后携碎片遁走,门缝遂存至今。”
阿伦的祖父想过牺牲自己封印门缝,但因为妻子怀孕——阿伦的父亲——放弃了,选择逃跑。所以他不是纯粹懦弱,是有牵挂。
“百年……”阿伦低声说,“一百年后呢?”
“下一代看守人再想办法。”诺拉合上书,“但至少争取了时间,也许一百年内能找到更好方法。”
树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追兵在附近搜索。阿伦扶起诺拉:“先离开这里。书拿到了,回去研究。还有六天时间。”
“六天。”诺拉苦笑,“要处理三十七个怨灵,研究封印法,还要对付渡门会残余。时间不够。”
“那就抓紧。”
他们穿过树林,绕到镇子另一头,找到诺拉藏好的另一辆车——她总是准备备用方案。上车前,阿伦回头看了一眼苏帕特的旧宅。房子在阳光下安静矗立,像普通的废弃老屋。
但里面藏着那么多黑暗,那么多死亡。
车驶上公路,向城市返回。诺拉在后座处理伤口,阿伦开车。他看了眼后视镜,诺拉低着头,长发垂下,看不清表情。
“如果你需要离开,现在可以。”他说,“你姐姐的仇,坤查已经死了。你可以回归正常生活。”
诺拉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他。“然后让你一个人面对?三十七个怨灵,渡门会,还有七天后可能要牺牲自己封印门缝?”
“这是我家族的事。”
“现在也是我的事了。”诺拉重新包扎好伤口,靠回座椅,“我花了五年追查真相,现在终于接近核心。而且……守门派的责任就是守护门缝不扩大。这是我的职责。”
阿伦没再劝。他需要帮手,诺拉有能力,有知识。而且,他发现自己开始信任她——尽管巴扬警告过。
车驶回城市时已过中午。阿伦先送诺拉去诊所重新缝合伤口,自己回邮局查看地下室。符纸还在,盐圈完整,颂恩醒了,不记得早上的事,只说做了个噩梦。
但阿伦推开地下室门时,愣住了。
盐圈被破坏了,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某种东西从信箱墙那边冲出来,把盐粉冲散了。符纸烧成了灰。
而信箱墙上,又有三个信箱在发光。
不是三十六个了,是三十九个。
萨林的信飘落在地,上面多了几行血字:
时限缩短。
怨灵感知门缝松动,加速挣脱。
现余五日。
五日内若无进展,首批五十怨灵现世。
血字慢慢渗入纸中,像被纸吞噬。然后纸上浮现新的字:
首要处理三信:1919年马库斯,1925年萨林本人,1937年未知。
此三怨灵最强,若挣脱,祸及全城。
从今夜始。
阿伦捡起信,纸在手中发烫。他看向那三十九个发光的信箱,幽绿的光在昏暗中像三十九只眼睛,凝视着他。
五天。五十个怨灵。还有渡门会的追兵。
而他刚刚成为看守人不到二十四小时。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诺拉站在门口,肩膀重新包扎过,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
“诊所医生说,我再中枪就可以直接准备后事了。”她说,走下楼梯,看见墙上的景象,停顿了一下,“……情况恶化了?”
“五天。”阿伦把信递给她,“要从最强的三个开始处理。1919年你父亲的,玛拉;1925年萨林医生本人的;还有一个1937年的未知。”
诺拉看完信,深吸一口气。“那就从今晚开始。但我们需要准备,需要信息,需要计划。”
“你有什么想法?”
“先查1937年的未知怨灵是谁。”诺拉说,“邮局应该有死亡记录。然后,我们需要见一个人。”
“谁?”
诺拉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祖父。拉维·维贾亚。他还活着,在城外的疗养院。我上周才查到。”
阿伦愣住了。祖父还活着?母亲从未提过,只说祖父很早就离家出走,再无音讯。
“他一直被苏帕特软禁,作为人质,想逼你父亲交出碎片。”诺拉说,“苏帕特死后,疗养院还在运作,渡门会的人可能还在监视。但他是最了解当年真相的人,也是我们了解萨林医生执念的关键。”
阿伦握紧拳头。家族秘密一层层揭开,每层都更黑暗。
“今晚。”他说,“今晚先去疗养院见祖父。明天处理第一个怨灵。”
“哪个?”
“1925年,萨林医生本人。”阿伦看着第二个发光信箱,“他是第一任看守人,他的执念应该和门缝有关。处理他,也许能得到更多信息。”
诺拉点头。“合理。但现在,我们得准备些东西。盐,铁,银,圣水,还有……”
她列清单,阿伦听着,但心思已飘向城外的疗养院,飘向那个从未谋面的祖父。
那个一开始是同谋,后来逃跑,最后被软禁一生的老人。
那个可能掌握着最终答案的人。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距离夜晚,还有四小时。
距离第一批怨灵现世,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