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墓园午夜
书名:冥河邮差 作者:悬疑故事汇 本章字数:8369字 发布时间:2026-05-16

码头区弥漫着鱼腥味和柴油味。阿伦扶着诺拉钻进一家通宵诊所的后门,坐诊的老医生抬眼看了看诺拉的枪伤,没多问,收了双倍诊金。

“没伤到骨头,运气好。”医生清理伤口时嘟囔,“但你们惹的麻烦不小。”

诺拉咬着一块布,额头沁出汗珠。医生缝针时她抓住阿伦的手,指甲掐进他皮肤。处理完毕,医生给了抗生素和止痛药,指向后门:“从这走,别走前门。”

他们躲进码头仓库区,找了个废弃的集装箱。诺拉吞下药片,靠墙坐下,脸色稍缓。

“坤查知道我姐姐还活着。”她声音沙哑,“五年了,我以为她早死了。”

“巴扬说她在邮局地下室。”阿伦从背包拿出瓶装水递给她,“和‘其他不听话的人在一起’,什么意思?”

“渡门会需要活人做实验。”诺拉喝了一大口水,“我查过一些失踪案,过去四十年,至少十七个邮局员工或家属失踪,都发生在契约续签的年份。最近一次是五年前,我姐姐那批,四个人。”

集装箱外传来货轮汽笛声,悠长而孤独。阿伦拿出手机,重新看坤查发来的照片。昏暗光线下,女人的脸看不太清,但眼睛里的恐惧是真实的。

“午夜,家族墓园。”诺拉念出短信里的时间地点,“这是陷阱。他们拿到了盒子,现在需要你打开墓穴,取出碎片。”

“我知道。”阿伦收起手机,“但如果你姐姐在里面……”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诺拉说,但语气里有别的东西,“可我不能让你去送死。坤查是职业的,我查过他。前军人,后成为雇佣兵,专门为神秘教派处理脏活。苏帕特手下最锋利的那把刀。”

阿伦想起钟楼里坤查的笑容,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疤脸男人杀人时眼睛都不眨。

“碎片到底是什么?”他问。

诺拉沉默片刻,从外套内袋掏出个防水袋,里面是几张拍立得照片。“我潜入过苏帕特在清康的旧宅,这是在他书房暗格里找到的。”

照片上是泛黄的手稿,用高棉文和梵文混合书写。诺拉指着其中一张:“这是渡门会的教义核心,他们相信生死之间有一道‘门’,1919年的大火意外打开了缝隙。门后是‘永恒之暗’,死者的灵魂在那里徘徊,如果彻底打开门,死者可以返回,生者也能获得永生。”

第二张照片是手绘的示意图,一道门,门缝中伸出无数手。门旁标注着几个名字,阿伦认出一个:萨林·维贾亚。

“你曾祖父是门的发现者,也是封印者。”诺拉翻到第三张照片,上面是复杂仪式步骤,“封印需要三样东西:门本身的碎片、维贾亚家族的血,以及一个‘容器’。容器必须与门有强烈联系,通常是死者生前珍视的物品。”

“玛拉的梳妆盒。”

“对。盒子是容器,碎片是钥匙,你的血是燃料。”诺拉看着他,“1948年,苏帕特和你祖父试图重现仪式,但失败了。玛拉成为仪式失败的牺牲品,她的灵魂被困在门缝中,所以才能通过亡者信箱通信。”

阿伦想起那些烫金信件,深红色的字迹。玛拉在门缝里徘徊了七十年,寻找她的盒子,想完成未尽的仪式。

“如果仪式成功会怎样?”

“渡门会相信会打开永生之门。”诺拉收起照片,“但萨林医生的记录里提到,门后不是天堂,是‘无序的领域’,死者归来会失去记忆和人性,成为空洞的躯壳。而生者进入,会逐渐被死气侵蚀,变成活死人。”

集装箱外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噤声。脚步经过,远去。阿伦从缝隙往外看,是巡夜的保安。

“我们必须去墓园。”诺拉突然说,“但不是按坤查说的做。我知道家族墓园的位置,我勘察过地形。那里是维贾亚家的私人墓园,不大,但后面连着一片废弃的橡胶园。如果我们提前去,可以设伏。”

“你受伤了。”

“缝了针,死不了。”诺拉站起来,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坚定,“坤查以为我们不敢去,或者会乖乖听话。我们打他个措手不及。”

阿伦看着她,这个一小时前肩膀中弹的女人,现在计划伏击一个职业佣兵。疯狂,但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你有计划?”

“有,但需要一些东西。”诺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集装箱内壁上画示意图,“墓园有前后两个入口,后门通往橡胶园。坤查一定会守住前门和后路,但墓园中央有座家族祠堂,有地下室。如果碎片在墓碑下,很可能入口在祠堂里。”

她画了个圈。“我查过维贾亚家族墓园的旧图纸,祠堂地下室有个通道,通往墓穴群。但这个通道在五十年代被封闭了,因为渗水。”

“封闭了怎么进去?”

“从外面挖。”诺拉指向橡胶园方向,“祠堂后墙外三米,是当年的排水道位置。如果运气好,我们也许能挖通旧排水道,进入地下室,抢在坤查之前拿到碎片。”

“然后呢?”

“然后用碎片换人。”诺拉说,“但必须保证我们手上有筹码。坤查要的是开门,不是杀人。只要我们控制碎片,就能谈判。”

阿伦看着墙上的简图,月光从集装箱缝隙漏进来,照在诺拉脸上。她眼里有孤注一掷的光芒,但也有恐惧,为姐姐恐惧。

“如果你姐姐已经……”

“那就为她报仇。”诺拉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我要亲眼确认。五年了,阿伦。每一天我都在想她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我。”

阿伦想起母亲,想起她每天擦拭父亲照片的样子。失去亲人的人,眼睛里都有同一种空洞。

“我们需要工具。”他说,“铲子,照明,还有武器。”

诺拉点头:“码头区有黑市,钱能买到大部分东西。但我没多少现金了。”

阿伦想起巴扬办公室的保险箱。老头不止一次当着他的面开过,密码是他妻子的生日,阿伦偶然看到过。保险箱里有现金,巴扬说过是“应急用的”。

“我去弄钱。你列清单,一小时后在这里碰面。”

诺拉抓住他手腕:“小心。坤查可能监视着邮局。”

“他不会想到我敢回去。”

阿伦溜出集装箱,沿着码头阴影移动。夜晚的码头依旧忙碌,起重机轰鸣,集装箱卡车进进出出。他混入一群下班的码头工人,搭顺风车到市区边缘,步行前往邮局。

老邮局静立在夜色中,只有门卫室亮着灯。阿伦绕到后巷,翻墙进入后院。巴扬办公室的窗户黑着,他撬开窗锁——小时候和玩伴学的技能,没想到现在用上。

办公室还保持着白天的样子,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照片。阿伦蹲在保险箱前,输入密码:0408。锁开了。

里面有几沓现金,目测有几十万。还有一把手枪,和巴扬今天用的同款。阿伦拿起枪,检查弹夹,满的。底下压着个信封,写着“若我出事,交给阿伦”。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张字条,字迹潦草:

阿伦,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死了,也说明你卷得够深了。

听好:你祖父拉维不是英雄,他当年和苏帕特合作,想开门。但仪式前夜,他害怕了,偷走了碎片藏起来。苏帕特追杀他,他躲了二十年。

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是苏帕特的警告。我保护你这么多年,不让你接触这些,但信箱选中了你,这是命。

碎片不在父碑下,那是陷阱。真碎片在你母亲那里,她一直知道。去找她,但小心,坤查可能已经去了。

玛拉的盒子是空的,但可以当诱饵。用它拖住他们。

别信任何人,包括诺拉。她姐姐五年前就死了,现在的诺拉是渡门会的人。

阿伦浑身冰冷。他重新读最后一句:她姐姐五年前就死了,现在的诺拉是渡门会的人。

集装箱里那个女人苍白的脸,肩膀的伤口,坚定的眼神……都是表演?但她确实中了枪,血是真的。

手机震动,诺拉发来短信:

工具买到了,你在哪?安全吗?

阿伦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如果巴扬说的是真的,这是个圈套。诺拉引他去墓园,坤查在那里等。但坤查已经拿到了盒子,何必多此一举?

也许盒子不够,还需要碎片。也许他们需要维贾亚的血自愿献出,而不是强迫?

他回复:

马上回,遇到巡逻,绕路了。

然后他拨通母亲的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没人接时,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睡意:“阿伦?这么晚了……”

“妈,听我说,很重要。”阿伦压低声音,“你那里安全吗?有没有陌生人找你?”

“什么?没有啊,我刚睡下……”母亲停顿,“等等,下午有个女人来,说是你同事,送东西。但我没开门,你爸说过别给陌生人开门。”

阿伦松了口气。“做得好。妈,爸有没有留给你什么东西?一个小东西,可能用布包着,让你保管的?”

沉默。长久的沉默。

“妈?”

“有。”母亲声音变了,清醒了,“你爸临终前给我的,说等你满二十五岁再给你。但你没到……”

“是什么样子的?”

“一块黑色的石头,像玻璃,但很轻。用红布包着,放在你爸的骨灰盒里。”母亲声音颤抖,“阿伦,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问这个?”

骨灰盒。父亲下葬时,母亲坚持要保留一部分骨灰在家,说等她也走了,再一起合葬。骨灰盒放在佛堂,每天上香。

“妈,现在去佛堂,把骨灰盒里的红布包拿出来,藏到别的地方。然后锁好门,别给任何人开。我马上回来。”

“阿伦……”

“照做,求你了。”

挂断电话,阿伦从保险箱拿出钱和枪,塞进背包。巴扬的字条他也收好。如果诺拉是叛徒,那墓园是陷阱。但坤查拿诺拉的姐姐做人质,如果诺拉真在乎姐姐,也许可以合作。

又或者,人质也是假的。

他需要验证。

离开邮局前,阿伦去了地下室。亡者信箱墙静立在昏暗中,第三个信箱——玛拉的信箱——散发着微弱的荧光。他走近,信箱下方的小抽屉自动弹开。

里面有一封信。

烫金信封,边缘暗纹流动。阿伦打开,信纸上深红字迹新鲜得像是刚写:

你碰了盒子,契约升级。

三日为期,找到碎片,还给我。

否则,你母亲会收到我的纪念品。

这次是一只手。

信纸下方,粘着一缕花白头发。阿伦认出那是母亲常戴的发夹上的颜色。

他攥紧信纸,纸张在手中皱成一团。玛拉在逼他,坤查在逼他,也许诺拉也在骗他。所有人都在推他往同一个方向走。

去墓园,拿碎片,开门。

但他偏不。

阿伦离开邮局,没回码头集装箱,而是拦了辆摩托车,报出家的地址。他要先确保母亲安全,拿到真正的碎片,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摩托车驶过深夜的街道,城市灯火在车窗外流淌。阿伦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带他去夜市,买椰汁糕,看街头表演。父亲话不多,但手掌宽厚温暖。八岁那年车祸后,母亲再没提起父亲,只是把骨灰盒供在佛堂,每天擦拭。

父亲知道这一切吗?他是不是因为知道太多,才被灭口?

摩托车在家门口停下。阿伦付钱,看着司机离开,才走到门前。房子黑着灯,但二楼佛堂的窗户有微光——母亲从不关佛堂的灯。

他按门铃,没人应。又按,还是没反应。

阿伦掏出钥匙开门,门没锁。客厅漆黑,电视屏幕反射着窗外路灯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线香味,但混着一丝别的——铁锈味。

“妈?”

无人应答。阿伦摸向墙上的开关,灯亮起的瞬间,他看见地板上有一串暗红色脚印,从门口延伸到楼梯。

血。

他冲上楼,佛堂的门虚掩着,光从门缝透出。阿伦拔出手枪,缓慢推开门。

佛堂里,母亲跪在佛龛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骨灰盒掉在地上,骨灰洒了一地。红布包不见了。

“妈……”

阿伦走近,看见母亲脖颈后的瘀青。她还活着,呼吸微弱,被打晕了。佛龛上的观音像被打碎,香炉翻倒。

他扶起母亲,拍她的脸。母亲缓缓睁眼,眼神涣散。

“阿伦……有个女人……她抢走了……”

“诺拉?”

母亲摇头,努力聚焦:“不……更年轻……她说她叫玛拉……”

阿伦僵住。玛拉?死人怎么可能——

楼下传来脚步声。阿伦把母亲扶到角落,举枪对准门口。脚步声在楼梯上停住,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阿伦·维贾亚,我们谈谈。”

声音年轻,带着某种不真实的回响。阿伦从门缝往外看,楼梯上站着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穿着四十年代的连衣裙,手里拿着红布包。她的脸在昏暗光线中模糊不清,但轮廓像极了老照片里的玛拉·蒂亚。

“把碎片还给我。”女人说,声音在空屋里回荡,“那是我父亲给我的,属于我。”

“你是玛拉?”阿伦问,声音发干。

“我是玛拉·蒂亚,邮政总局局长之女,死于1948年3月17日。”女人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轻得像没踩实,“但死亡不是终点,是新的开始。你曾祖父萨林教我的,用契约延长存在,用信箱与生者沟通。七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今天。”

她停在佛堂门口,脸在灯光下清晰起来。很美,但美得不真实,像蜡像馆里的人偶,皮肤下没有血色。

“盒子是空的,需要碎片填满。”玛拉举起红布包,“现在,我需要维贾亚家的血来完成仪式。你父亲不愿给,他跑了。但你不会跑,对不对?你母亲在这里。”

阿伦枪口对准她:“你不是真的。死人不会走路说话。”

“死人不会,但困在门缝里的灵魂会。”玛拉微笑,笑容空洞,“萨林的契约让我能偶尔投射到这个世界,借助强烈的情绪波动。愤怒、恐惧、渴望……这些情绪是桥梁。今晚,你的恐惧很强烈,所以我来了。”

她走向阿伦,无视枪口。“把血给我,我让你母亲活着离开。或者反抗,我杀了她,再取你的血。结果一样,只是多一具尸体。”

阿伦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收紧。巴扬说过,对付亡魂,普通武器没用。但眼前这个……无论她是什么,能打晕母亲,能拿起实物,就不是纯粹的鬼魂。

“你和苏帕特是一伙的?”他问,拖延时间。

玛拉的笑声刺耳:“苏帕特?那个蠢货,以为能利用我打开门。他以为永生是礼物,其实是诅咒。我父亲知道,萨林知道,但你祖父不知道。他太贪婪,想要门后的力量。”

她停在阿伦面前三步远,伸出手,掌心向上。“血,阿伦。几滴就好,涂在碎片上,我就能完成仪式,永远离开这个夹缝。你也能摆脱诅咒,信箱会失效,你自由了。”

“如果我拒绝?”

“那你母亲今晚会死,你会收到她的手指,明天是手,后天是她整个人。”玛拉的声音变得冰冷,“你知道我能做到。信箱是我的领域,我能寄出任何东西,包括活人的器官。”

阿伦看向母亲,她眼神清醒了些,微微摇头。不要给,她在用眼神说。

但红布包在玛拉手里,碎片在她手里。没有碎片,他拿什么和坤查谈判?拿什么救诺拉的姐姐——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楼下突然传来撞门声,然后是脚步声。坤查的声音响起:

“玛拉小姐,苏帕特老师让我提醒您,时间有限。”

玛拉的表情瞬间阴沉。“告诉苏帕特,我知道该怎么做。碎片已经拿到,血马上就有。让其他人准备好,午夜准时开始。”

“老师希望亲眼确认。”坤查出现在楼梯口,枪在手中。看见阿伦,他挑眉,“维贾亚家的小子,你果然来了。明智的选择。”

阿伦意识到,自己落入了更深的陷阱。玛拉和渡门会合作,她需要碎片和血完成仪式,而苏帕特想趁机打开门。双方各怀鬼胎,但目标一致。

“你们是一伙的。”阿伦说。

“暂时的盟友。”玛拉纠正,“我拿到碎片,苏帕特得到开门的机会。各取所需。”

坤查走向阿伦的母亲。“我建议你合作。你母亲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阿伦枪口转向坤查:“别碰她。”

“或者怎样?”坤查笑了,疤痕扭曲,“开枪?你连保险都没开,小子。”

阿伦低头,确实,保险没开。坤查趁机上前,一把夺过枪,反手用枪托砸在阿伦头上。阿伦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带走。”坤查对身后说。两个穿黑衣的男人进来,架起阿伦。另一人去抓阿伦的母亲。

“别伤害她!”阿伦挣扎,“我跟你们合作,但放了她。”

玛拉蹲下身,用冰凉的手指抬起阿伦的下巴。“血,现在就要。之后我会放了你母亲。我说话算话。”

“我怎么信你?”

“你没得选。”玛拉拿出一个小玻璃瓶和针,“伸出手指。”

阿伦看着母亲,她眼里有泪,但依然摇头。他闭眼,伸出手。针刺破指尖,血珠冒出来,滴进玻璃瓶。玛拉小心收集,直到瓶底铺满一层。

“够了。”她封好瓶子,满足地叹息,“维贾亚的血,最后的钥匙。”

坤查示意手下放开阿伦的母亲。“带走他,去墓园。玛拉小姐,请。”

玛拉走向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佛堂。“告诉你母亲,我很抱歉。但我等这一刻太久了。”

他们架着阿伦下楼,塞进一辆黑色厢型车。阿伦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母亲跪在佛堂门口,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在祈祷。

车驶入夜色。坤查坐在对面,把玩着阿伦的手枪。

“你们一直监视我家?”阿伦问。

“从你出生就在监视。”坤查说,“你父亲很小心,几乎不出门。但你母亲……每天去市场,去寺庙,很容易接近。我们等了二十五年,等你成年,等契约到期。”

“我父亲知道这一切?”

“知道,所以他躲起来了。改名换姓,搬到乡下。但我们找到了他。”坤查微笑,“刹车线很好剪,山路很危险。你母亲不知道,她以为真是意外。”

阿伦想扑过去,但被左右按住。

“省点力气。”坤查说,“等会儿仪式需要你清醒。玛拉只需要你的血,但苏帕特老师需要你本人——维贾亚家的直系血脉,是开启墓穴的关键。”

“碎片不是在玛拉那儿吗?”

“那是仪式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坤查看向窗外,“墓穴里还有别的东西,需要活人献祭。本来是你父亲,但他跑了。现在是你。”

车驶出市区,进入北郊。路旁开始出现橡胶林,夜色中像沉默的巨人。阿伦想起诺拉,如果她是叛徒,此刻应该也在去墓园的路上。如果不是……那她现在可能已经落入陷阱。

“诺拉是谁的人?”他问。

坤查瞥他一眼:“西里万?她是意外。她姐姐确实是我们的实验品,死了。诺拉查得太深,我们本想灭口,但她有历史学会的背景,公开失踪会引起注意。所以我们派人接近她,提供假线索,把她引向错误的方向。”

“但她今天救了我。”

“演戏。”坤查耸肩,“苦肉计,获取信任。不过她肩膀那一枪是真的,开枪的人手抖了,打偏了。本来只是擦伤,没想到打那么深。”

所以诺拉是叛徒,但也是棋子。渡门会利用她引自己出来,现在她没用了,会怎么处理?

车停在墓园门口。夜色中,维贾亚家族墓园寂静肃穆,石碑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祠堂在墓园中央,是座小巧的砖石建筑,殖民风格。

坤查押着阿伦下车,玛拉已经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拿着红布包和玻璃瓶。她身边站着个老者,坐在轮椅上,裹着厚毯子,只露出苍老的脸。

苏帕特。渡门会的领袖,活了将近一个世纪的老人。

“欢迎,维贾亚家的孩子。”苏帕特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你祖父欠我一个承诺,今晚你来偿还。”

祠堂门开着,里面点着蜡烛。地上画着巨大的法阵,线条用暗红色颜料绘制,阿伦认出那是血。法阵中央摆着玛拉的梳妆盒,盒盖打开,空荡荡的凹陷对着上方。

“放他进去。”苏帕特说。

阿伦被推进法阵,站在梳妆盒旁。玛拉走进来,跪在盒子前,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块黑色的不规则碎片,像黑曜石,但表面流动着暗哑的光泽。她将碎片放进盒子的凹陷,严丝合缝。

然后她打开玻璃瓶,将阿伦的血滴在碎片上。

血珠落在黑色表面,没有滑落,而是被吸收,像海绵吸水。碎片开始发光,先是暗红,然后变成幽绿,最后是刺目的白。光芒从盒子中涌出,照亮整个祠堂。

阿伦感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的、来自地底的脉动,像巨大的心跳。

祠堂墙壁开始渗出水珠,不,是血珠。血从砖缝渗出,沿着墙壁流淌,汇入地上的法阵。法阵线条亮起,光芒与盒子里的光呼应。

玛拉站起身,张开双臂,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吟唱。苏帕特在轮椅上颤抖,眼里满是狂热。

“门要开了……”他喃喃,“七十年的等待……”

祠堂地面裂开一道缝,就在阿伦脚下。缝隙中涌出冰冷的气息,带着泥土和腐烂的味道。阿伦低头,看见裂缝深处有光,幽幽的绿光,像无数萤火虫在飞舞。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低语,哭泣,嘶吼,笑声,无数声音从裂缝中涌出,混杂在一起,形成非人的合唱。那些声音在呼唤名字,有些他能听懂,有些是陌生的语言。

玛拉的声音加入合唱,她的音调高亢尖锐,压过所有杂音。裂缝扩大,露出下方的阶梯,通往黑暗深处。

“下去。”坤查在背后推他,“你是钥匙,维贾亚。用你的血,打开最后的锁。”

阿伦被推下阶梯。阶梯陡峭,他踉跄着向下,手扶墙壁,触感湿滑黏腻。身后的光逐渐远去,前方只有裂缝深处的绿光。

他数着台阶,十三级后,脚踩到实地。这里是个不大的石室,墙壁上刻满符文,中央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骨灰瓮。

瓮前立着块小石碑,碑上刻着名字:

玛拉·蒂亚

1918-1948

安息

但骨灰瓮是空的,盖子在一边。阿伦走近,看见瓮底刻着一行小字:

盒为空,门为虚,血为钥,魂为锁。

欲开生死门,需奉至亲血。

他猛地转身,坤查站在阶梯底部,枪口对着他。

“你祖父很聪明,把真正的秘密藏在这里。”坤查说,“墓穴机关需要维贾亚的血,但最后一关,需要至亲的血。你父亲逃了,所以用你的也行,只是效果差些。”

“什么至亲血?”

“你还不明白吗?”坤查微笑,“玛拉没有死,她被封印在这里。她的灵魂困在门缝,但肉体在这里,保存了七十年。打开门需要活祭,至亲的血是最好的祭品。你父亲本来是最佳选择,父子血脉最纯。但你是他儿子,也够用。”

阿伦看向空骨灰瓮:“玛拉的尸体呢?”

“被萨林处理了,但骨灰留在这里,作为封印的一部分。”坤查上前,用枪抵着阿伦的后脑,“现在,用你的血,在石碑上写下你的名字。契约的最后一步,用维贾亚的血,解开蒂亚的封印。”

阿伦看着石碑,看着空骨灰瓮,看着墙上那些在绿光中蠕动的符文。他突然明白了。

玛拉要的不是开门,是复活。

她用盒子收集能量,用碎片作为核心,用维贾亚的血解除封印,然后占据一具新的身体——任何活人的身体。苏帕特以为自己在开门追求永生,但玛拉想要的是真正的重生,夺取活人的躯壳。

而他,阿伦,是祭品,也是容器。

“写!”坤查喝道。

阿伦伸出手指,咬破,血涌出来。他靠近石碑,手指悬在石面上方。

然后他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坤查。

枪响了,子弹擦过他的肩膀,打在石壁上,火花四溅。阿伦和坤查滚倒在地,扭打在一起。坤查虽然年纪大,但受过训练,很快压制住阿伦,枪口对准他的额头。

“可惜了。”坤查喘息,“我本想让你死得痛快点——”

第二声枪响。

坤查身体一震,眼睛瞪大。他低头,看见胸口晕开的血花,然后慢慢倒下,露出身后的人。

诺拉站在阶梯上,双手握枪,枪口冒烟。她脸色惨白,肩膀的绷带渗出血,但手很稳。

“我姐姐在哪?”她问,枪口转向阿伦。

祠堂上方传来苏帕特的尖叫,和玛拉愤怒的嘶吼。法阵的光芒剧烈闪烁,地动山摇。

石室开始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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