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世通死后,医馆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每个人都在互相猜疑,每个人都在自保。方承志把学徒们集中到前院,不许他们随便走动。白药生把自己关在药房里,一整天不出来。林婉儿守在母亲的床边,寸步不离。
沈凌玥没有离开医馆。她让阿蛮守住后院,自己一间一间地搜查所有人的住处。
方承志的房间在前院东厢,是学徒里最大的一间。房间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医书,桌上放着半篇没写完的医案。沈凌玥翻了翻,都是些常见的病症,没什么特别。
她蹲下来,看了看床底。
床底下有一个木匣,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沈凌玥把木匣拖出来,撬开锁——里面装着一沓信,还有一张发黄的纸。
信是方承志和老家妻子的通信。沈凌玥看了几封,眉头皱了起来。方承志在老家有妻儿,但他从不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林守仁。他在信里告诉妻子,再等几年,等他攒够了钱,就接她们来泽州。
他在信里写道:“师父说,学医的人不能有家室拖累,否则心不静,手不稳。我不敢告诉他,怕被他赶出师门。委屈你了。”
沈凌玥放下信,拿起那张发黄的纸。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师父,我对不起你。”
字迹歪歪扭扭,和方承志工整的字迹完全不同。沈凌玥反复看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把木匣恢复原样,走出房间。
方承志正好从院子里经过,看到她从自己房间出来,脸色微微一变。
“沈掌柜,你在搜我的房间?”
“我在查案。所有人的房间我都会搜。”
方承志沉默了片刻,说:“那你搜到什么了吗?”
沈凌玥看着他:“你有妻儿,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方承志的脸僵了一下,随即苦笑:“师父不让。他说学医的人不能有家室,有了家室就会分心,医术就练不好。我怕被赶出去,所以一直瞒着。”
“林守仁知道吗?”
“不知道。我瞒了十五年。”
沈凌玥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你师父的事?”
方承志的眼神闪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在你的床底下找到一张纸,上面写着‘师父,我对不起你’。那字不是你的笔迹。”
方承志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那不是我的。我的木匣里从来没有那张纸。”
“木匣是你的。”
“木匣是我的,但那张纸不是我的。”方承志的声音开始发紧,“有人栽赃我。”
沈凌玥看着他的表情,不像是撒谎。她把那张纸拿出来,递给他:“你看看,这字你认识吗?”
方承志接过纸,仔细看了看,摇头:“不认识。这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左手写的,或者故意伪装的。”
“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方承志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白药生。他一直看我不顺眼。他觉得师父偏心我,把最好的方子都教给我,不教他。我们吵过好几次架。”
“就因为他嫉妒你,就栽赃你?”
“我不知道。但医馆里除了他,没人会做这种事。”
沈凌玥没有下结论,但把这条线索记在了心里。
她正要离开,方承志忽然叫住她。
“沈掌柜。”
“嗯?”
“我师父……他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吗?”
沈凌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迷茫。他跟了林守仁十五年,把他当父亲一样敬重。现在他发现这个父亲是个杀人魔,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
“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四十三条人命。”沈凌玥说,“你跟他十五年,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方承志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只是对师母……”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他在师母身上试药,我以为他只是想救师母,走错了路。我不知道他还在别人身上……”
他没有说下去。
沈凌玥没有安慰他。有些真相,不需要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