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世通在第二天早上醒来了。
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看到沈凌玥坐在床边,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掌柜,你还在。”
“我在等你说实话。”
钱世通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当他再睁开眼时,眼睛里有了一种沈凌玥从未见过的释然。
“孙二狗……是我杀的。”
沈凌玥的手紧了一下。
“不是我要杀他,是有人逼我。”钱世通的声音虚弱,“孙二狗偷看了师父的日记,说要去找你。我劝他别管闲事,他不听。我怕他害死所有人,就在他的药里下了骨花。”
“谁逼你?”
“买家的人。他们一直在监视医馆。孙二狗的事让他们很紧张,说如果消息走漏,所有人都会死。我杀孙二狗,是想保命。”
“赵老六呢?”
“也是我杀的。买家需要活体样本展示给新客户看,要一个‘效果显著’的案例。赵老六是个乞丐,没人会在意。我在他的粥里下了大剂量的骨花,让他一个月内死。”
“一个月?赵老六三天就死了。”
钱世通苦笑:“我没想到剂量那么大。买家的人说要‘加急’,我就加了三倍的量。赵老六的身体太弱了,扛不住。”
“周四娘呢?”
钱世通摇头:“周四娘不是我杀的。我只杀了孙二狗和赵老六。”
沈凌玥盯着他的眼睛:“那她是谁杀的?”
“我不知道。也许是被灭口的,也许是有人不想让骨花的事暴露。周四娘在医馆看了三年的病,她的身体里也有骨花。如果她活着,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买家的人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们从来不露面,只通过中间人传话。”
“中间人是谁?”
钱世通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吴,泽州本地人,做中间人赚差价。他每个月来一次医馆,取走骨花虫卵和观察记录,带回京城给买家。林馆主死后,他就没再来过。”
“吴什么?住在哪里?”
“我只知道他住在城东,具体哪里不知道。”
沈凌玥把所有的信息记在心里,又问了一句:“京城的买家到底是谁?”
钱世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沈掌柜,老朽这辈子做过很多坏事,害过很多人。老朽不怕死,但老朽怕死后下地狱。老朽告诉你一件事,算是赎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买家是太医院的人。姓陈。”
陈。
林守仁师父的姓。
沈凌玥的心猛地一沉。
“太医院的谁?陈什么?”
钱世通摇头:“老朽不知道。老朽只知道,那人姓陈,是太医院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林馆主的师父也姓陈,应该是他的后人或者亲戚。”
沈凌玥还想再问,钱世通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口黑血。谢云辞冲过来,给他把脉,脸色骤变。
“骨花发作了。”
“什么?”沈凌玥猛地站起来。
钱世通惨然一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和沈凌玥在林守仁保险柜里找到的一模一样。
“老朽昨晚醒来后,就把这个喝了一半。”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老朽害了那么多人,早就该死了。老朽不想死在别人手里,老朽自己了结。”
“钱世通!”谢云辞一边给他扎针,一边喊道,“你喝了多少?什么时候喝的?”
“昨晚……你们走后……”钱世通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老朽算了一辈子的账,最后一笔账,算在自己头上。”
他看着沈凌玥,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沈掌柜,老朽对不起那些死的人。替老朽……替老朽跟他们说声对不起……”
他的手从床沿垂了下去。
眼睛闭上了,嘴角带着笑,面色渐渐变得红润。
谢云辞把了把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死了。”
沈凌玥站在床边,看着钱世通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钱世通安详的脸上。
又一个死了。
但这一次,不是被杀的。
是自杀。
沈凌玥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黄叶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拂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空。
阿蛮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阿蛮,”沈凌玥忽然开口,“钱世通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买家是太医院的人,姓陈。”
阿蛮的手握紧了刀柄。
“陈……林守仁的师父也姓陈。买家是他的后人?”
“也许。”沈凌玥的声音很轻,“也许不是。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远处的天边,乌云正在聚集。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