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仁心医馆,方承志带着沈凌玥来到林守仁的诊室。
诊室已经被官府搜查过,但没有人发现墙里的暗格。方承志走到东墙,掀开墙上挂着的那幅“医者仁心”的字,露出后面的一块砖。他按了一下那块砖,砖头陷了进去,墙面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铁制的保险柜,不大,但很沉。沈凌玥用那把铜钥匙试了试——锁开了。
保险柜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本厚厚的账册、一叠信、一个小瓷瓶。
沈凌玥先翻开账册。
账册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人名、剂量、效果观察。最早的一页是二十五年前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碎了。最新的一页是三个月前的,墨迹还很新。
沈凌玥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守仁的记录方式非常专业,像一本实验记录——编号、姓名、年龄、性别、身体状况、骨花剂量、给药方式、观察周期、症状变化、死亡时间。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标点符号都不马虎。
二十五年来,他一共记录了四十三个人。四十三个人,四十三条命。
第一个人的编号是“骨-001”,名字叫“刘大”,性别男,年龄约四十岁,身份是“乞丐,无家眷”。给药方式“口服”,剂量“小”,观察周期“六个月”,死亡时间“给药后第七个月”。备注栏写着:“效果良好,骨骼镂空程度百分之六十。因剂量过小,致死时间过长,后续需加大剂量。”
最后一个人的编号是“骨-043”,名字叫“赵老六”,身份是“乞丐,无家眷”,给药方式“口服”,剂量“大”,备注栏写着:“买家要求加急,需在一个月内见效。”
买家。
沈凌玥的手指停在了那两个字上。
买家要求加急。买家要赵老六在一个月内死。
赵老六不是被灭口的,他是被当作“样品”杀死的。买家要看骨花的效果,所以林守仁在赵老六身上下了大剂量的骨花,让他在一个月内骨头镂空、痛苦死去。
林守仁不是人,他是魔鬼。
而那叠信,是周德茂写给林守仁的。沈凌玥一封一封地看下去,越看心越凉。
“林兄,京城的买家对骨花很感兴趣,出价五万两。但有一个条件——需要活体样本展示效果。”
“林兄,买家催得紧,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试验品?最好是年轻人,骨头的生长速度快,效果好。”
“林兄,买家的身份我不便透露,只能告诉你,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件事做成了,你我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红袖第一次来医馆的时候。
“林兄,买家那边出事了。有一个女人在查骨花的事,已经查到周某头上了。周某要跑路了,你也小心。那女人叫红袖。”
沈凌玥放下信,深吸一口气。
骨花不仅是一门“艺术”,更是一门生意。有人在买卖骨花,买卖活体样本,买卖这种能让人在微笑中痛苦死去的技术。
买家在京城,出价五万两。
而林守仁,为了这五万两,杀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
她打开那个小瓷瓶,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没有任何气味。谢云辞接过去闻了闻,脸色骤变。
“骨花虫卵。浓缩的。这一小瓶,足够杀死上百人。”
沈凌玥把瓷瓶盖好,收起来。
她正要转身离开,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你都看到了?”
沈凌玥抬起头。
林沈氏坐在轮椅上,被丫鬟推着,停在诊室门口。她不到五十岁,但头发已经全白了,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柴,皮肤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林夫人。”沈凌玥看着她。
林沈氏的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又落在沈凌玥手里的瓷瓶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都看到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你知道?”
林沈氏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他开始疼的那天,我就知道了。”林沈氏的声音很轻,“他给我喝药,说能治我的骨病。我喝了十年,越来越重。我不是傻子,我知道那不是治病的药,那是让我生不如死的毒。”
“那你为什么不逃?”
林沈氏苦笑了一声:“逃到哪里去?我连床都下不了。而且……他说他一定能找到解药。他说他研究骨花二十五年,对骨头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能研制出解药。”
“你信他?”
林沈氏沉默了很久。
“我想活着。”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想看到婉儿出嫁,想抱外孙,想尝尝当一个普通老太太的滋味。这个念头让我撑了十年。我相信他能找到解药,不是因为他说的是真的,是因为我需要相信。”
沈凌玥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现在呢?”
林沈氏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
“现在他死了。他的解药,带进棺材了。”
一滴眼泪从她脸上滑落,滴在她手背上。
沈凌玥蹲下来,和她平视。
“林夫人,你丈夫在账册里记录的,除了你,还有四十二个人。四十二条命。你认识他们吗?”
林沈氏摇头。
“你不认识他们,但你知道他们存在。你知道你丈夫在杀人,你没有阻止。”
林沈氏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阻止不了他。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沈凌玥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出诊室,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阿蛮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
“掌柜的,你还好吗?”
沈凌玥没有回答,只是说:“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