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天割袍断义的那个傍晚,开普勒自由港的码头上站满了人。
不是来送行的,是来看热闹的。难民潮以来,码头上最不缺的就是无所事事的人——矿工没了矿,伐木工没了树,船员没了船,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转机。而张三天和宁远的决裂,是他们等来的第一场“好戏”。
张三天站在飞马货运旗舰的舷梯上,手里举着一把从数九军械库里流出来的钛合金匕首。匕首在恒星的光芒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刀刃上刻着一行小字——“数九商团·永不言败”。他没有看那把匕首,而是看着站在十步之外的宁远。
“宁远。”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码头都能听到,“你我相识于微时。你是光明商团的三级商人,我是二级。你被除名的时候,我替你说话,被记了大过。你翻身的时候,派人给我送了一箱女王香水,我回信说‘香水我收了,债你不用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这些事,你都记得吧?”
宁远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商白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按在腰间的战斗服腰带上。小柔盘在更后面的阴影里,尾巴尖轻轻敲击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铁头站在旗舰的舷梯口,摄像头缓慢转动,把码头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记录在案。
“记得。”宁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记得就好。”张三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宁远从未见过的、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的东西,“那你也应该记得,我张三天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背叛。”
他把匕首举得更高了。
“铁星在吞噬星球,在孵化新的铁星,在把整个宇宙变成它们的工厂。你是凡人星商的老板,你有船队,你有保安公司,你有商白、商循、小柔、铁头——你有一切可以和铁星对抗的力量。但你没有用这些力量。你选择和铁星谈判,和那个叫擎天的铁疙瘩称兄道弟,一起搞什么‘重建’。”
他的声音提了起来。
“宁远,你不是在重建。你是在投降。你是铁星的走狗,是全人类的叛徒。”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说得好”。更多的沉默——那些沉默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宁远,有的看着张三天,有的只是看着地上,不知道该看谁。
张三天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袍角——那是一块深蓝色的布料,和凡人星商制服的颜色一模一样,是宁远送他的。他把袍角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然后用匕首从中间割开。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从今天起,你我恩断义绝。飞马货运的船队,从今天起,和凡人星商没有任何关系。”
他把割断的布料扔在地上,转过身,走进了舰桥。舷梯收了起来,舱门关上了。飞马货运的三十艘运输船引擎同时启动,轰鸣声震得码头上的人耳朵发疼。船队缓缓驶离泊位,在星空中排成一列纵队,朝星门的方向驶去。
宁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星门的蓝色光芒中。
他没有追。
商白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宁远觉得那温度刚好——不是温暖,是陪伴。一种“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的陪伴。
“走吧。”宁远说。
他转过身,走回了旗舰。背影在码头的灯光下拉得很长,长到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回到旗舰后,宁远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
商白没有跟进去。她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小柔从走廊那头滑过来,尾巴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盘在商白旁边,竖瞳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老板娘,老板他……”小柔的声音很轻。
“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商白没有睁眼。
小柔的尾巴尖轻轻敲了敲地板。“张三天这个人,我以前在开普勒22b的时候就听说过。他帮过老板很多次。老板被光明商团除名的时候,他替老板说话,被记了大过。老板翻身的时候,给他送了一箱女王香水,他说‘香水我收了,债你不用还’。”
她顿了顿。
“这样的人,说走就走了。老板心里肯定不好受。”
商白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
“他会的。”
办公室里,宁远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张已经看了无数遍的星图。星图上的难民潮标注点又多了几个——有的星球已经变成了“无响应状态”,意味着那里的通讯彻底断了,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的通讯器亮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来自商琴。
“老板,弟兄们已经安顿好了。嗜铁菌已归还商循总监。商英总裁的仇,我听你的,暂时不报。但我不保证永远不报。”
宁远看完,没有回复。他把通讯器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张三天。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张三天的样子——那是独立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年,他刚在蒂加登H建起凡人星商的船队,张三天从人群里挤出来,搂着他的肩膀笑。那时候张三天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兄弟你终于混出头了”的纯粹的欢喜。
他还想起了张三天在开普勒22b港口说的那句话——“宁远,你迟早会把自己作死。”
张三天说对了。他真的把自己作死了。不是作死了自己,是作死了兄弟。
通讯器又亮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加密信息,是公共频道的广播——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在开普勒星域的每一个频道里循环播放:
“各位同胞,我是商九。数九商团的商九。”
宁远猛地睁开眼睛。
商九的全息影像出现在通讯器的屏幕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剪裁极其考究的西装,坐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星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航线、节点、和几颗被红色标记圈出来的星球——那些是铁星的殖民地。
“铁星正在吞噬我们的家园。你们的星球,你们的工厂,你们的家人,正在被那些铁疙瘩变成粉末。”商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听者的耳朵里,“有人选择和铁星谈判,和那些屠夫称兄道弟。但我不一样。数九商团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星图前,用手指点了一下那颗最大的红色标记。
“上帝之手已经重建完毕。超当量动能打击武器,一炮可以摧毁一颗行星。铁星能吞噬星球,我能炸碎它们。谁更强,你们自己判断。”
他转过身,看着镜头,深灰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同胞们,团结起来。制造上帝之手,抗击外来侵略。数九商团需要你们的力量——技术、物资、人力、资金。任何贡献,都会被铭记。任何背叛,都会被清算。”
“我们,才是宇宙的守护者。”
广播结束了。
宁远盯着屏幕上“信号丢失”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商九复出了。不是偷偷摸摸地复出,是大张旗鼓地、在全星域广播里复出。他有上帝之手——或者他声称有。他有煽动人心的能力——这是毋庸置疑的。他有数九商团的残部、有丰饶星域的资源、有那些对铁星充满恐惧和仇恨的人的支持。
而宁远,只有一艘艘正在被难民潮包围的船,和一个刚刚跟他割袍断义的兄弟。
通讯器又亮了。这一次是商循。
“老板,商九的广播你听到了吧?”
“听到了。”
“商琴那边……她会不会……”
“不会。”宁远的声音很平静,“商琴回来了。她不会再走。”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我不是担心商琴。我是担心……我自己。”
宁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商循,你想说什么?”
商循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宁远从未听过的、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却又压不住的东西。
“老板,铁星在吞噬星球。商九说他有上帝之手。两边都在准备战争。而我们……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谈判,在重建,在做‘有良心的买卖’。但如果铁星根本不想谈呢?如果擎天只是在拖延时间呢?如果惊天司令官的计划根本不会被改变呢?”
她的声音提了起来。
“老板,我手里有嗜铁菌。我知道怎么用它。我一直在等你说‘用’,但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在等什么?等铁星把下一个星球吞掉?等难民潮再扩大十倍?等商九的上帝之手先开炮?”
宁远沉默了三秒。
“商循,你在动摇。”
通讯那头安静了。
“我不是在动摇。”商循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在……算账。算一笔‘如果现在不用嗜铁菌,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用’的账。老板,我算不清楚。你能帮我算清楚吗?”
宁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算不清楚的账,就不要算。等一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擎天的消息来。”
通讯那头又安静了。然后商循说了一句让宁远心里发紧的话:
“老板,如果擎天的消息是坏消息呢?如果他告诉我们,惊天司令官已经决定开战了呢?到那时候,我们再准备,还来得及吗?”
宁远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三天后,擎天的消息来了。
不是通过通讯频道——铁星的神经链接系统和人类的通信网络不兼容。是一个钢铁巨人信使,乘坐一艘灰白色的小型穿梭机,从铁星废墟的方向驶来,在开普勒自由港的外围轨道上停了下来。
信使没有武装,没有护航,只有一具被反复修补过的金属躯体和一条加密信息。商琴的保安部队在轨道上截住了它,用武器指着它,它没有反抗,只是用合成声音重复着一句话:
“擎天指挥官让我转达——嗜铁菌是针对铁星的终极武器,双方不宜开战,可以坐下来谈。”
商琴把这个消息传到旗舰的时候,宁远正在办公室里看星图。
他听到“可以坐下来谈”这五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星图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到舰桥上,按下全船队广播。
“所有人,准备一下。我要去众商团会议上讲话。”
众商团会议在开普勒自由港的会议中心举行。
说是“众商团”,其实来的没几家。天枢矿业的刘能跑了,飞马货运的张三天走了,剩下的都是一些中小船队和个体商户,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他们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干脆蹲在角落里,表情从麻木到怀疑,从怀疑到恐惧,从恐惧到愤怒,什么都有。
宁远站在台上。商白站在他身后右侧,商循站在左侧,小柔盘在台下的阴影里,铁头站在门口。
“各位,我是宁远。凡人星商的宁远。”
台下有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中心里格外刺耳。
“铁星的走狗。人类的叛徒。”那个声音说,“你来干什么?来给我们洗脑?”
宁远没有看那个人。他看着台下所有人——那些麻木的、怀疑的、恐惧的、愤怒的眼睛。
“擎天派人来了。他说,可以谈。”
会议中心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冷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谈?铁星在吞噬星球,你跟我说谈?谈什么?谈怎么把我们也变成铁疙瘩?”
宁远深吸一口气。
“我理解你们的愤怒。我也愤怒。我的员工小柔,她的孩子被难民抓走了,死了。我的朋友张三天,跟我割袍断义了。我的合作伙伴商琴,差点带着嗜铁菌投奔商九。你们觉得我过得好吗?你们觉得我不恨铁星吗?”
他的声音提了起来。
“我恨。但恨能解决问题吗?商九说上帝之手能炸碎铁星,但他没有告诉你们——上帝之手一炮的能量,够一百个星球用一年的粮食。他有上帝之手,他有丰饶星域的资源,他有数九的残部。但他没有粮食,没有药品,没有可以重建家园的工人和工程师。他只会炸,不会建。”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台边。
“擎天愿意谈。这不是铁星示弱,这是机会。如果铁星愿意改变,愿意给钢铁巨人第二条路,我们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一次机会?你们说我是铁星的走狗,是人类的叛徒。但如果我能让铁星停下来,能让难民潮平息,能让你们的家人吃上饭——这个‘走狗’,我当了。”
台下安静了。
那个冷笑的声音没有再响起来。
一个老商人颤巍巍地站起来,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像一蓬枯草。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胸口绣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徽章——那是某个早就倒闭的小商团的标志。
“宁远先生,你说的‘谈’,具体怎么谈?铁星要什么?我们给什么?谈完了,铁星会不会反悔?这些问题不搞清楚,我们不敢信你。”
宁远看着那个老商人,沉默了两秒。
“你说得对。这些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谈判的时候,凡人星商的船队会全程在场。铁星每说一句话,我都会让商白和商循的团队评估。如果铁星在骗我们,如果谈判破裂,如果惊天司令官根本不想改变——到那时候,不用商九的上帝之手,凡人星商自己就有办法对付铁星。”
他看了一眼台下的商循。商循低着头,金色的长发遮住了脸,但宁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培养皿边缘攥紧了。
“所以,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去谈。谈成了,大家一起活。谈不成,大家一起想办法。但在此之前,不要投奔商九,不要放弃希望,不要……”
他顿了顿。
“不要像张三天那样,在码头上一刀割断十几年的兄弟情。”
台下又安静了。
那个老商人坐了下来,没有再说话。其他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摇头,有的只是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宁远从台上走下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商循,张三天,你们跟我去谈判。”
商循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张三天?他还会跟你去吗?”
“我去找他。”
宁远走出了会议中心。
张三天的飞马货运船队停在开普勒自由港外围的一颗小行星背面。不是他们不想进港,是进不起——港口泊位费涨了十倍,燃料费涨了二十倍,连停泊时的能源补给费都涨了五倍。张三天把船队藏在小行星的阴影里,引擎关闭,所有非必要设备断电,像一群屏住呼吸的猎物。
宁远的穿梭机找到他们的时候,张三天正蹲在旗舰的引擎舱里,亲手拆一个坏掉的冷却泵。他的手上沾满了机油,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工装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没有让任何人来迎接宁远,也没有关闭舱门。
宁远走进引擎舱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张三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身边散落着零件,像一台正在被维修的、快要报废的老机器。
“张哥。”
张三天没有抬头。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
宁远蹲下来,平视着张三天那张被机油和疲惫侵蚀的脸。
“你的船队,被人抢了?”
张三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
“难民干的。三天前,我的三艘运输船在开阳星外围被一伙武装难民劫了。粮食、药品、燃料,全搬空了。船员被绑在货舱里,没有受伤,但吓得不轻。”他顿了顿,“他们穿的不是数九的军装,是矿工的衣服。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手里拿着一把自制的电焊枪,枪口对着我的人,手在抖。”
他放下扳手,看着宁远。
“我没有还手。不是打不过,是不忍心。那些难民,饿得皮包骨头,眼睛里的光都快灭了。他们抢我的船,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活命。”
宁远沉默了一会儿。
“张哥,跟我回去。”
张三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回去?回哪去?回你的凡人星商?宁远,你在码头上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我说你是铁星的走狗,是人类的叛徒。我说从今天起,你我恩断义绝。这些话,不是放屁,说出去就能收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深蓝色布料——就是他在码头上割断的那块袍角。他没有扔,他留着。
“这块布,我本来想烧了。但没舍得。”他把布料放在地上,推给宁远,“你拿走吧。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的谈判,你的铁星,你的擎天,跟我没关系。”
宁远看着地上的布料,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捡起那块布料,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布我收了。但人我也要带走。”
张三天的眼眶红了。
“宁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跟你学的。”
张三天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肩膀在抖。不是哭,是笑。一种无奈的、释然的、带着几分苦涩的笑。
“你他娘的……都到了这份儿上了,你还是我兄弟啊。”他骂了一句,声音沙哑,“行。我跟你回去。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信铁星,不信擎天,不信什么‘新一代铁星人’。我跟你去谈判,是去看你怎么被铁星骗的。等你被骗了,我好说一句‘我早就告诉过你’。”
宁远站起来,伸出手。
张三天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三秒,然后握住了。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掌心有厚厚的茧。但宁远觉得,这只手和以前一样——温暖,有力,像一个兄弟该有的手。
“走吧。”宁远说。
张三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
回到开普勒自由港的时候,商循已经在旗舰的会议室里等着了。
她面前放着一个冷藏箱,箱子里是六支密封的玻璃管,管内是暗红色的、表面不断冒着细小气泡的粘稠液体。君牧趴在旁边的培养皿里,菌丝全部缩进了球体内部,灰白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恐惧的蓝色荧光。
“老板,嗜铁菌准备好了。”商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六种变异株,分别针对铁星的不同合金成分。接触空气后四小时自动失活,不会扩散。每一株的分解效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宁远看着那些玻璃管,沉默了一会儿。
“商循,你准备这些,是为了谈判,还是为了开战?”
商循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为了……以防万一。”
宁远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商循,我跟你说过,嗜铁菌是最后的手段。在擎天的话说完之前,在谈判结束之前,在没有确定铁星真的不想改变之前——不许用。”
商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老板,如果擎天的话是骗我们的呢?如果惊天司令官根本不想谈呢?如果谈判只是拖延时间呢?”
“那就等到那个时候再说。”
“等到那个时候,还来得及吗?”
宁远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商循,你记得商英临终前说过的话吗?”
商循的手指在冷藏箱上攥紧了。
“她说——‘不要完全相信铁星,但也不要变成他们。’”
“对。”宁远站起来,“如果我们现在就拿出嗜铁菌,现在就用,那我们和商九有什么区别?和惊天有什么区别?我们不也是在用恐惧和毁灭来解决问题吗?”
商循低下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玻璃管。
“老板,我……”
“我知道你怕。”宁远的声音轻了下来,“我也怕。但怕不能成为第一个开枪的理由。”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商白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宁远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微妙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释然。
“宁远,擎天回信了。他同意谈判。时间、地点、方式,由我们定。”
宁远接过数据板,看着屏幕上那行简短的文字:
“宁远先生,谈判可以。但请允许我提一个要求——我想看看商白女士的‘副本’。数九医疗中心地下四层的那些。商九跟我说过,但我没有亲眼见过。”
宁远把数据板递给商白。
“你怎么看?”
商白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看。看了,他才会相信,众生平等不是一句空话。”
宁远点了点头。
“商循,张三天,你们跟我去。”
商循把冷藏箱合上,抱在怀里。
“老板,嗜铁菌带不带?”
宁远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带。但不许拿出来。除非我让你拿。”
商循点了点头。
张三天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我等着看你怎么被骗”的倔强。但他没有说不去。
“走吧。”他说,“我倒要看看,那个铁疙瘩看到满屋子商白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宁远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走吧。”
窗外,开普勒22b的恒星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淡金色的光穿过舷窗,落在宁远的脸上,落在商循怀里的冷藏箱上,落在君牧探出的、细细的、温热的菌丝上。
谈判的船队,将在三小时后出发。
而宁远知道,这趟谈判的结果,将决定凡人星商的命运,也将决定铁星的命运,更将决定那几百万、几千万正在难民潮中挣扎的生命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