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山的煤炭星球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地表，灰白色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催化矿粉尘混合的气味。宁远走下舷梯的时候，管家老周已经在码头上了，手里捧着一个数据板，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宁远先生，您可算来了。”
老周把他领进会客室，关上门，压低声音：“金老板这几天没睡好觉。您劝劝他。”
金大山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开了没喝的白兰地，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工装外套，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的眼袋垂得能夹住一枚能量币。看到宁远进来，他站起来，张开双臂，给了宁远一个带着烟味和汗味的拥抱。
“兄弟，你可来了。”
“金老板，出什么事了？”
金大山把他按在沙发上，自己坐回原位，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他那张被矿灰侵蚀的脸上缭绕，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宁远，我跟你说个怪事。”
他深吸一口烟，吐出来。
“天枢星的矿工，上个月还好好的，这个月突然全罢工了。不是工资问题——我给他们的工资比数九时期还高三成。我问一个老矿工为什么，他支支吾吾说‘有人让我们这么干’。我再问是谁，他就不说话了。”
金大山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后来我让人查了。有一伙人，穿着人民自由运动的老军装，在矿工宿舍区发传单，说什么‘矿山是矿工的，不是矿主的’，‘劳动成果被剥削’，‘只有独立才能当家作主’。矿工们本来不信，但架不住他们天天来、夜夜来。有的年轻矿工被说动了，有的收了钱，有的——是被枪顶着头。”
他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数据板，划了几下，递给宁远。
屏幕上是一份简短的侦察报告，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成的：
“天枢星，铁山矿。闹事者自称‘矿工解放阵线’，首领外号‘黑面’，原是天枢矿业的安全主管，数九溃败后失踪。现控制矿区三个，武装人员约两百人，装备数九制式步枪和轻装甲车。矿工被胁迫上工，产出矿石被‘黑面’以‘独立运动经费’名义截留七成，矿主敢怒不敢言。”
“不止天枢星。”金大山翻到下一页，“开阳星，红星矿。闹事者自称‘人民自治委员会’，首领是当地混混头子，外号‘大飞’。控制矿区一个，武装人员约五十人，装备以猎枪和土制武器为主。但大飞最近从‘某渠道’搞到了两门速射炮，架在矿区入口，过往运输船每艘收‘过路费’五千能量币。”
宁远把数据板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武器从哪里来的？”
金大山把烟掐灭，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数九商团溃败后，旗下的战争科技部——就是造‘灭星’系统的那帮科学家和工程师——没有了收入来源。商九跑了，数九倒了，他们除了造枪造炮，什么都不会。于是有人开始将军火物资倒卖给地方流氓和黑帮，换生活费。还有人帮黑帮开发高性能武器，定制步枪、改装速射炮、甚至帮他们造简易装甲车。”
他顿了顿。
“宁远，最近矿石价格涨了三成。我自己的矿，利润翻了将近一倍，说实话我心里高兴。但是——”他抬起头，看着宁远，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一想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武器，自己的矿工今天还听从我调派，明天就成了拥枪自重的地方军阀，我这心里就发毛。”
宁远端起茶几上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金老板，你知道战争科技部在哪里吗？”
“知道。”金大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星图，摊开，用手指点了一个坐标，“开普勒星域外围，一颗没有编号的小行星。数九在那里建了一个地下基地，专门搞武器研发。‘灭星’的原型机就是在那里造出来的。”
宁远把星图收进口袋，站起来。
“金老板，这趟货的矿石我不要了。”
金大山愣了一下：“什么？”
“矿石你先存着。等我把这事解决了，你再发货。到时候价格可能就不是涨三成了——可能是跌三成。”
金大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担心。
“兄弟，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不会。”宁远走到门口，停下来，“金老板，你的矿工要是有人被胁迫的、被枪顶着的，记下名字。回头我来处理。”
金大山站起来，朝他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宁远先生，我金大山这辈子没服过谁。商洛算一个，你算一个。”
宁远没有回头，走了。
船队在星空中航行了三天。
宁远把商白、商循、小柔、铁头、商琴叫到了旗舰的会议室。星图投影在桌子中央，金大山给的那个坐标被标成了一个跳动的红点。
“数九战争科技部。”宁远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红点，“商九跑了，这帮人没了饭吃，开始卖武器给黑帮。矿山的内乱、运输船的过路费、还有之前张三天被劫的事，根子都在这里。”
商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
“战争科技部有多少人？”
铁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沙哑但清晰：“根据数九破产清算委员会的档案，战争科技部在册人员八百二十人。其中科学家和工程师约三百人，技术人员和工人约四百人，行政和安保约一百二十人。”
商琴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双手抱胸，脸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她自从归顺凡人星商后，一直带着保安公司的弟兄们在星域里巡逻，皮肤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头比当海盗时好了不知多少。
“老板，要不要我带人直接端了？”她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干脆利落的狠劲，“三百个书呆子，一百来个保安，我出五十个人就够了。”
宁远摇了摇头。
“端了容易。但那些科学家和工程师，是数九花了二十年培养出来的。杀了可惜，放了祸害。我要的是——收编。”
商循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君牧的培养皿，金色的长发在通风口的气流中轻轻飘着。君牧的菌丝从培养皿里探出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指。
宁远看着她。
“商循，你有什么想法？”
商循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老板，战争科技部的那帮人，我认识。以前在数九的时候，我和他们打过交道。”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他们不坏。只是不知道除了造武器，还能做什么。”
“那就让他们知道。”宁远站起来，走到星图前，“商白，你带副本先潜进去，摸清楚底细——生产线在哪，库存有多少，运输设备在哪，交货期是什么时候。不要打草惊蛇。”
商白点了点头。
“小柔，铁头。”
小柔的尾巴立刻竖了起来，竖瞳里闪着兴奋的光：“老板，有任务？”
“有。”宁远嘴角动了一下，“你们俩假扮夫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柔的尾巴僵住了，竖瞳瞪得溜圆。铁头的摄像头猛地闪了一下——那个频率快得像是在短路。
“啥？”小柔的声音尖得像蛇笛。
“假扮夫妻。”宁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柔，你负责出面，理由是——你要复兴蛇国，需要大量武器装备。你是蛇星女王，这个身份有说服力。”
他转向铁头。
“铁头，你负责扮痴情多金汉。你是机器人，没有性别，但你可以演‘丈夫’的角色——出钱的那个。你们两个一起去战争科技部谈生意，下订单，付定金。让那帮书呆子以为遇到了冤大头，加班加点生产。”
铁头的摄像头闪了闪，频率比正常慢了半拍。
“老板，我不会演‘痴情’。”
“不用演。”商白插了一句，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只要跟在小柔后面，她说什么你都点头，她看什么东西你都掏钱就行。”
铁头的摄像头又闪了一下。
“……那我试试。”
小柔的尾巴在身后疯狂地摇，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老板，你这不是坑人吗？我连恋爱都没谈过，你让我假扮夫妻？”
“没谈过恋爱，总看过别人谈恋爱吧？”宁远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铁头是机器人，不会对你做什么。”
“我不是怕他对我做什么！”小柔急了，“我是怕我演砸了！”
“演砸了也没关系。”宁远笑了，“反正那帮书呆子也不懂人情世故。你们只要显得有钱、急着要货，他们就上钩了。”
商琴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忍住笑的表情。
“老板，那我干什么？”
“你带人等着。等商白摸清楚底细，等小柔和铁头稳住他们，等我下令。然后你带人去——不是端了他们，是‘收货’。”
商琴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明白。”
战争科技部的地下基地藏在一颗灰白色的小行星深处。
商白的副本——编号009，代号“夜猫”——已经在通风管道里趴了六个小时了。她的黑猫战斗服在黑暗中几乎没有反光，猫尾机器人蜷缩在她身边，传感器阵列全开，把下方仓库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在案。
通风口下方，两个工程师正在调试一批刚出厂的步枪。
“这批货的击发装置有问题，”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说，声音透过通风口的金属格栅传上来，有些闷，“有效射程只有标称的百分之六十。”
“管他呢，”另一个胖子打了个哈欠，“买家又不懂。那个蛇女和机器人，一看就是冤大头。定金都付了，咱们随便糊弄一下就行。”
瘦高个犹豫了一下：“可是商九总裁说过，数九的武器，每一支都要经过七十二小时连续射击测试才能出厂……”
“商九？商九都跑了！”胖子冷笑，“现在谁给咱们发工资？不卖武器，你喝西北风去？”
夜猫的猫耳灯闪了一下——极快，肉眼几乎看不见。猫尾机器人的摄像头已经记录下了仓库的布局：三条生产线，两排货架，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崭新的步枪，角落里堆着成箱的弹药。仓库深处，两台大型运输车正在充电，车身上还印着数九的徽章——他们没有铲掉，大概是因为懒得铲。
她沿着通风管道往回爬，在出口处被一道铁栅栏挡住了。
猫尾机器人从她背上滑下来，伸出两根细如发丝的金属丝，插进锁孔。三秒后，铁栅栏无声地打开了。
夜猫钻出管道，落在仓库后方的阴影里。她的黑猫战斗服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没有反光，像一个移动的影子。
“总部，”她按住耳麦，“战争科技部仓库已定位。生产线三条，库存约五百支步枪、二十门速射炮、两万发弹药。运输车辆十二台，预计交货期七天后。”
耳麦里传来商白本体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收到。继续监视。小柔那边已经接上头了。”
三天后，小柔和铁头开着凡人星商最好的一艘穿梭机——外壳锃亮，内饰全是真皮——降落在了战争科技部的基地港口。
小柔穿了一件新做的蛇皮外套，暗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奢华。她的尾巴盘在座椅下面，竖瞳半闭着，摆出一副“我是女王我不好惹”的姿态。铁头坐在她旁边，新换的机械臂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身上套了一件定制的深蓝色风衣——小柔给他挑的，说是“看起来像有钱人”。
基地的港口很小，只有几个泊位，停着几艘破旧的运输船和一个看起来很久没用过的穿梭机。一个穿白大褂的瘦高个——就是夜猫在通风管道里看到的那个戴眼镜的工程师——站在码头上，紧张地搓着手。
“小柔女士？铁头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欢迎欢迎，我是战争科技部的李工，负责对外联络。”
小柔从穿梭机里滑出来，尾巴在地面上拖出一条优雅的弧线。她抬起下巴，用竖瞳居高临下地扫了李工一眼。
“带路。”
李工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连忙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铁头跟在小柔后面，机械臂挽着一只金属公文箱——里面装着一百万能量币的定金。他的摄像头一直对着小柔的方向，亮度调到最柔和的那一档。他不知道“痴情”该怎么演，但他记得老板说过：“她看什么东西你都掏钱就行。”
那就掏钱。简单。
李工把他们领进了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墙壁上挂着数九商团的老照片——商洛在某个颁奖典礼上的讲话、战争科技部成立时的合影、“灭星”系统第一次试射成功的庆祝画面。照片里的商九站在最中间，深灰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小柔在椅子上坐下来，尾巴盘在脚下。
“李工，我要的东西，你们能造吗？”
李工连忙递上一份产品目录：“小柔女士，您上次下的订单——五百支定制步枪、五十门速射炮、十台轻型装甲车——我们已经在加班加点生产了。您看，这是进度表。”
小柔接过目录，翻了两页，随手扔在桌上。
“进度太慢。”
李工的脸色变了一下：“小柔女士，我们已经把三条生产线全部用来做您的订单了，其他的客户都往后推了……”
“那是你们的事。”小柔的竖瞳眯了一下，“我要复兴蛇国，急需这批武器。定金我已经付了，货如果交不出来——”
她看了铁头一眼。
铁头把金属公文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一百万能量币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这是第一笔定金的尾款。”铁头的声音沙哑但平稳，“交货后，还有两百万。”
李工的眼睛直了。他在战争科技部干了十五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现金。商九时代，所有的钱都是走账的，数字在屏幕上跳一跳就没了。现在这些亮晶晶的能量币就在他面前，他甚至能闻到金属的味道。
“小柔女士，铁头先生，您放心！”李工的声音突然有了底气，“我们一定按期交货！加班加点！通宵达旦！”
小柔的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
“好。我等着。”
走出基地的时候，铁头的摄像头闪了闪，用只有小柔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的演技不错。”
小柔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闭嘴。开车。”
接下来的七天，战争科技部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像打了鸡血一样，日夜不停地生产。李工亲自守在生产线旁边，眼睛熬得通红，但脸上一直挂着笑。他在心里算账——这单生意做完，不仅能还清之前欠的所有债，每个人还能分到一大笔奖金。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战争科技部2.0”了：换个好听的名字，不再叫“战争”了，叫“防务解决方案提供商”，听起来高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加班加点的这七天里，商白的副本们已经把基地的每一个角落都摸透了。
夜猫在第七天的深夜传回了最后一份报告：
“总部，战争科技部全部资产已清查完毕。生产线三条，全部在运转。库存步枪八百二十支，速射炮三十五门，弹药三万发，装甲车十台（已改装，待交付）。运输车辆十二台，其中六台已装满货物，准备明天发运。另外，基地地下二层有一个研发实验室，里面有‘灭星’系统的部分原型图纸和一批未完成的高能武器样品。”
商白本体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嗜铁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夜猫顿了顿，“商循副总裁亲自配的菌株，接触空气后四小时自动失活，不会扩散。”
“投放。”
夜猫从战斗服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层暗红色的、表面不断冒着细小气泡的、像沸腾的岩浆一样的粘稠液体。她小心翼翼地把金属盒放在仓库的通风管道入口处，按下盒盖上的按钮。
盒盖弹开，暗红色的液体接触空气的瞬间，开始疯狂地膨胀、扩散，变成一团暗红色的气溶胶，被通风系统吸进了管道。
四十分钟后，三条生产线同时停了。
机器人的机械臂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焊接火花乱飞。传输带上的半成品步枪一个接一个地掉在地上。库存仓库里，那些崭新的步枪枪管上开始出现褐色的锈斑——锈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枪管到枪身，从枪身到枪托，几分钟内，一整排步枪就变成了一堆红褐色的废铁。
速射炮的炮管在锈蚀中裂开了。弹药的底火被腐蚀，但没有爆炸——嗜铁菌只攻击铁基合金，不攻击炸药。
地下二层的研发实验室里，那些高能武器样品的金属外壳也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精密的电路和光学元件。电路板上的焊点一个接一个地断开，元件从板上掉下来，在地上弹了几下，不动了。
运输车的轮胎是橡胶的，没事。但车架和发动机——全是铁基合金。十二台运输车在同一个小时内全部趴窝，车架锈穿，发动机缸体开裂，冷却液和机油漏了一地。
警报响了。但不是战斗警报——是故障警报。几百个警报同时响起，整个基地像一锅煮开的粥。
李工冲进仓库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末日景象。
三条生产线全部停摆。机器人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机械臂还在抽搐，但已经动不了了。货架上那些他亲手检验过的步枪，现在变成了一堆一堆的红褐色粉末。速射炮的炮管裂成了几瓣，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爆了。弹药箱散落一地，底火上的锈斑像是长了十几年的老苔藓。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地上那堆粉末。粉末在他指尖散开，细得像面粉，红褐色的，带着一股铁锈的气味。
“嗜……嗜铁菌。”他的声音在发抖。
身后，胖子工程师——那个说“管他呢”的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完了。全完了。生产线没了，库存没了，运输车也没了。”胖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明天就是交货期。那个蛇女和机器人来要货，我们拿什么给？”
李工站起来，腿在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站稳。
“定金呢？定金还剩多少？”
胖子的脸更白了。“花了。买原料的钱、加班费、还有上个月欠的工资……全花了。”
李工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柔那双冷漠的竖瞳，想起铁头那只闪着银光的机械臂，想起那个金属公文箱里的一百万能量币。他想起自己拍着胸脯说“一定按期交货”，想起自己通宵达旦地守在生产线旁边，想起自己已经开始规划“战争科技部2.0”。
他睁开眼睛，看着仓库里那片红褐色的废墟。
“王老知道了吗？”
胖子摇了摇头。
“去叫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