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普勒22b的恒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个港口染成了淡金色。凡人星商的船队排成三列纵队，旗舰在最前方，两侧是护卫舰，驱逐舰在外围警戒，战列舰在队尾压阵。一百四十一艘船，银灰色的外壳在晨光中泛着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正在苏醒。
宁远站在舷窗前，商白站在他旁边，小柔盘在角落里，铁头站在指挥台后面，商循坐在培养室的门槛上，怀里抱着君牧的培养皿。
“全队，出发。”
船队进入飞马货运遇袭的航道时，已经是第三天。
铁头的声音从传感器台传来：“老板，前方发现舰队信号。十五艘，识别码……还是没有识别码。和袭击飞马货运的是同一批。”
宁远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全队，战斗状态。所有炮口指向对方，但不许开火。通讯器接入公共频道。”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十五艘战舰的阵型发生了变化，从巡航队形转为战斗队形，炮口亮了起来。但他们的动作比上次慢了很多——不是因为他们变弱了，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凡人星商船队的规模。
二十一艘军舰，一百二十艘运输船。这个阵仗，不是他们能一口吃下的。
通讯器里传来那个沙哑的声音，但这一次，声音里的傲慢少了很多，多了一丝谨慎。
“前方的船队，这里是XX星域自治委员会。请表明身份。”
“凡人星商，宁远。”宁远的声音很平静，“我听说你们在这里收过路费。我今天是来交费的。”
对方沉默了三秒。
“交费？你带这么多军舰来交费？”
“带军舰是为了自保。”宁远站起来，走到通讯器前，“我想和你们的当家人谈谈。面对面谈。”
对方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和之前的沙哑男声完全不同——清亮、沉稳、带着一种经过战场淬炼的冷静。
“宁远先生，久仰。我是商琴。”
宁远的眉头皱了一下。商琴。姓商。
商白也听到了这个名字。她走到宁远身边，压低声音：“商英姨妈的副官。商英赐她姓，认作义女。”
宁远看着通讯器，沉默了两秒。
“商琴女士，我能不能登舰谈谈？”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但只能你一个人来。”
“不行。”商白的声音很冷，“我跟他一起去。”
通讯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商白小姐也在？那就一起来吧。商循小姐在吗？”
商循从培养室门口站起来，金色的长发在通风口的气流中飘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君牧的培养皿，走到了宁远身后。
“在。”宁远说。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都来吧。死亡神殿的女神大人们。”
宁远、商白、商循乘坐穿梭机，登上了对方的旗舰。
那艘旗舰是一艘破军级战列舰，和宁远买的那三艘是同一个型号。但它的状态差了很多——外壳上有十几处弹孔，有的只是临时焊了一块钢板，有的干脆就那么敞着。舰桥里的设备有一半是坏的，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商琴站在舰桥中央。
她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尾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她的身材精瘦，肩膀很宽，站姿笔直，像一把被反复淬过火的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数九军装，领口别着一枚已经褪色的勋章——那是铁星战役的功勋奖章。但她没有戴帽子，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头皮上另一道疤痕。
她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军官，都穿着数九的旧军装，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脸上还缠着绷带。他们的站姿和商琴一样——笔直，像在等待检阅。
商琴看到商白和商循的那一刻，眼眶红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在所有人面前，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跪，是双膝跪。额头贴地，双手交叠在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只有在古老家族里才能见到的家臣跪拜礼。
“商琴，见过商白小姐。见过商循小姐。”
舰桥里安静了。
商白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商循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培养皿，君牧的菌丝从里面探出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指。
商循没有说话。
商白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商琴，起来说话。”
商琴没有动。
“商英姨妈的事，”商白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我听说了。你陪她走到了最后。”
商琴的额头还贴着地面，声音从地板上传来，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我没有陪她走到最后。她把我赶走了。战斗开始前，她说——‘商琴，你活着，比陪我去死有用。’”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没有泪。
“商英总裁说得对。我活着，比去死有用。”
商白走过去，弯下腰，伸出手。
商琴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了。她站起来，身高比商白高出半个头，但在商白面前，她的姿态始终是低着的。
“商白小姐，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商琴转过身，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那些凡人星商的军舰，“你们不是来交过路费的。你们是来收编我们的。”
宁远往前走了一步。
“商琴女士，我不是来收编你们的。我是来和你们做交易的。”
商琴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交易？”
“你们缺什么？”
商琴沉默了一会儿。“粮食。药品。零件。燃料。什么都缺。”
“我有。”宁远说，“我的船队有一百二十艘运输船，装满了粮食、药品、飞船零件、燃料。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
商琴的眼睛眯了一下。“条件呢？”
“第一，停止拦路收费。第二，交出所有有命债的人。第三，接受凡人星商的管理。”
舰桥里的军官们骚动起来。一个独臂的壮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像打雷：“你他妈的算老几？我们铁星远征军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
宁远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商琴。
商琴抬起手，制止了那个壮汉。
“宁远先生，你说的第三条，‘接受凡人星商的管理’——具体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宁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数据板，放在旁边的控制台上，“你们的战舰，编入凡人星商保安公司。你们的人，经过审核后，成为凡人星商的员工。有工号，有工资，有社保，有抚恤金。你们的家人，可以搬到开普勒自由港，或者绿海，或者金大山的煤矿。孩子可以上学，老人可以看病。”
他顿了顿。
“你们不需要再当海盗。你们可以当保安。保护商队，护送物资，打击真正的海盗。做有良心的买卖。”
舰桥里又安静了。
商琴看着那叠数据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商白和商循。
“商白小姐，商循小姐，你们信他吗？”
商白没有犹豫。“信。我丈夫从未食言。”
商循低着头，手指轻轻抚摸着培养皿的边缘。君牧的菌丝缠在她的指尖上，像是在给她力量。
商循的声音很轻，“我信。宁远从未食言。”
商琴的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军官。
“兄弟们，你们都听到了。”
没有人说话。
“我们跟数九打了五年仗。商九跑了，商英死了，我们被当成了弃子。我们在这里当海盗，收过路费，抢商船——你们觉得，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吗？”
那个独臂壮汉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们曾经是英雄。”商琴的声音高了起来，“铁星战役，我们顶住了钢铁巨人军团三个月的进攻。我们不是天生的海盗。我们是军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有人给我们机会，让我们重新做军人。保护商队，保护平民，保护那些不该被抢、不该被杀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宁远。
“宁远先生，我有一个条件。”
“说。”
“有命债的人，不能交给你。我们自己处理。”
宁远沉默了三秒。
“怎么处理？”
“军法审判。该枪毙的枪毙，该关禁闭的关禁闭。不交给外人。”
宁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可以。但我的人要监督审判过程。”
商琴点了点头。
“成交。”
当天晚上，商琴召集了所有海盗，在旗舰的货舱里开了一次全体大会。
货舱里挤满了人。三百多个核心骨干，加上各自的手下，总共两千多人。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的还穿着数九的旧军装，有的穿着从商船上抢来的便服，有的干脆光着膀子，露出一身伤疤。
商琴站在一个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
“兄弟们，我长话短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地上。
“从今天起，商琴和她的兄弟们，归顺凡人星商。商氏家族不灭，商琴永不背叛。”
她把匕首插回腰间，看着所有人。
“愿意跟我走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宁远先生说，无命债的，发路费，自己谋生。有命债的——”她顿了顿，“自己站出来，接受军法审判。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货舱里安静了。
然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一个年轻的、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男孩，脸上还有没褪尽的青春痘。他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军装，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商琴姐，我……我杀过人。”
商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谁？”
“铁星战役。一个钢铁巨人。他没有武器了，他的装甲被打穿了，他举着手……但我还是开枪了。”
男孩的声音在发抖。
“我以为他是装的。我以为他想偷袭。但后来……后来我看到他的光学镜头灭掉之前，最后闪的那一下……我觉得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想投降。”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商琴姐，我是不是该偿命？”
商琴没有说话。
宁远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走到那个男孩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小树。”
“林小树，铁星战役的时候，你多大？”
“十九。”
“你现在多大？”
“二十一。”
宁远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商琴。
“商琴，这个人交给我。”
商琴皱了皱眉。“他有命债。”
“他有命债，但他不是蓄意杀人。战场上，一个十九岁的孩子，面对一个投降的敌人，因为恐惧开了枪。这不是谋杀，这是战争创伤。”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男孩。
“林小树，你愿意跟我走吗？不是免罪，是赎罪。你在凡人星商的船队上做工，用你的劳动还债。挣的钱，一半寄给那个钢铁巨人的家属。另一半，你自己留着。等你还够了，你还是凡人星商的员工。”
林小树看着宁远，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他在点头，拼命地点头。
商琴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宁远先生，你说得对。我们这些人，杀过人的，有的是蓄意，有的是被迫，有的是因为恐惧，有的是因为愤怒。不能一刀切。”
她转过身，对着所有人。
“有命债的，自己站出来。宁远先生的人会一个一个核实。蓄意屠杀平民的、强奸的、虐俘虏的——枪毙。战场上正常交火的、误伤平民的、被逼着开枪的——做工抵债。这是宁远先生的约法三章，也是我的规矩。”
货舱里又安静了。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有人站了出来。
有的低着头，有的昂着脖子，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商琴的副官拿着数据板，一个一个地登记名字、编号、罪行、证人。
那个独臂壮汉是最后一个站出来的。他走到商琴面前，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松树。
“商琴姐，我杀过人。三个。都是数九的宪兵。”
商琴的眼睛缩了一下。
“宪兵？什么时候？”
“商英总裁死的那天。”壮汉的声音很平静，“我负责断后。三个宪兵追上来，要我交出商英总裁的遗体。我说没有。他们不信，要搜我的船。我开枪了。”
他低下头。
“他们只是想搜船。不该死的。”
商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们会把我交出去。我不想死。”
“那现在呢？”
壮汉抬起头，看着宁远。
“现在，我想活着。但不是这么活着。我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宁远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三个宪兵的事，我会核实。如果是自卫，算误杀，做工抵债。如果是蓄意，杀人偿命。你接受吗？”
壮汉点了点头。
“接受。”
审核持续了整整五天。
商白带着商循和小柔，一个一个地审问那些站出来的海盗。铁头的机器人负责核实证词，搜索战场记录，调取数九的军事档案。宁远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听着。
结果出来了。
两千三百一十一个人，其中有命债的四百二十人。蓄意屠杀平民的七人，强奸的三人，虐俘虏的两人。十二个人，移交军法审判，公开行刑。
误杀平民的、战场上正常交火的、被逼着开枪的，三百八十九人，做工抵债，期限从一年到十年不等。其余十九人，证据不足，发路费遣散。
公开行刑的那天，开普勒自由港的码头上站满了人。
十二个人，被押上临时搭建的刑台。商琴亲自执刑。她没有用枪，用的是刀——一把从数九军械库里拿出来的、老式的、手工锻造的钛合金战刀。
“第一条，铁星远征军第三突击队，士兵王大壮。蓄意屠杀天枢星平民十七人。证据确凿。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码头上有人尖叫，有人呕吐，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宁远站在人群后面，脸色苍白，但没有移开目光。
商白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手指掐进了他的手背。
商循站在更后面，怀里抱着君牧的培养皿，低着头，金色的长发遮住了脸。
行刑结束后，商琴走下刑台，走到宁远面前。她的脸上有血，她没有擦。
“宁远先生，你的约法三章，我执行了。”
宁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商琴，从今天起，你是凡人星商保安公司的总监。工号004。你的手下，工号从0041开始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工牌，递给商琴。
“凡人星商的规矩只有一条——做有良心的买卖。记住了？”
商琴接过工牌，看着上面印着的名字和编号，眼眶红了。
“记住了。”
保安公司成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星域。
宁远与各个商团、自由港管委会、矿业联盟约法三章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凡人星商保安公司，为所有商船提供护航服务。收费标准：按航程和风险等级，每艘船每光年收取货物总值的百分之一至百分之三。不赚钱的不收，赔钱的不收，做有良心的买卖。”
“同时，凡人星商向各个商团出租军舰和卫戍部队。租金面议，长期合作有折扣。”
“此外，凡人星商发布《海盗归降公告》：受胁迫当海盗的，若无命债，可以自行去留，凡人星商发放路费；主动当海盗的，若无命债，有伤人毁物，需在凡人星商船队上做工抵债，债满之后仍是公司员工；若有命债，以命抵命，公开行刑。”
这个公告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在各个星域的广播频道里循环播放。
第一个来投降的，是一伙只有二十几个人、三条小艇的小股海盗。他们在广播里听到了公告，犹豫了三天，然后开着那三条破船，摇摇晃晃地开到了开普勒自由港。
商琴亲自接待了他们。审问、核实、分类——二十三个人，无命债，全部发路费遣散。其中有七个人不愿意走，说“我们想留下来干活”。宁远收下了他们，安排在铁头的维修队里做工。
消息传出去之后，投降的海盗越来越多。
第二个星期，来了八十几个人，开了五艘改装过的货船。
第三个星期，来了一百五十几个人，开了十艘船，其中有两艘是数九的旧护卫舰——他们把徽章铲了，但没有涂新的，就那么光秃秃地开着来投降。
第四个星期，商琴原来的旧部里，那些当初没有跟着她一起走的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商琴姐，我们错了。”
“商琴姐，我们当初不该分家。”
“商琴姐，收下我们吧，我们什么苦都能吃。”
商琴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宁远。
宁远点了点头。
“收。按规矩办。”
到了第二个月，保安公司的规模已经从最初的300人扩大到了将近两千人。商琴带着他们，一边训练，一边执行护航任务。张三天的飞马货运是第一家签约客户——他把那二十艘新运输船全部交给了凡人星商护航，运费虽然多了一点点，但心里踏实了。
天枢矿业的刘能是第二家。他之前买的那二十艘军舰，养了不到一个月就哭爹喊娘——能耗太高，维修太贵，船员不够，连炮都凑不齐人开。他把军舰挂出去卖，挂了半个月没人要，最后只好厚着脸皮来找宁远。
“宁远先生，你那保安公司……还收军舰吗？”
宁远看着他，笑了。
“收。但价格只有你买入价的三成。”
刘能的脸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签了合同。
那些曾经在酒吧里嘲笑宁远“疯了”的商人们，现在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而那些曾经是英雄、后来当了海盗、最后被宁远收留的人们，开始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凡人星商的保安”。
商琴带着她的兄弟们，在凡人星商的旗帜下，重新拿起了武器。但这一次，他们的枪口对准的不再是无辜的商船，而是那些还在为非作歹的真正的海盗。
商白们穿上黑猫战斗服，在星空中穿梭，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她们的任务不再是打仗，而是侦查、渗透、在那些冥顽不灵的海盗武器库里投放商循的嗜铁细菌。
海盗们开始流传一个传说。
“看到黑猫，你的枪就不能用了。”
“黑猫是死亡神殿的使者。她们来了，你的武器就会死。”
没有人知道那些黑猫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她们从哪里来。但所有海盗都知道一件事——宁可惹宁远，也不要惹黑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