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商团崩溃后的第三十天,开普勒22b的自由港像是换了一个世界。
港口管理局的大门口,那块挂了三十年的“数九商团·开普勒22b货运枢纽”的铜牌被拆了下来,换上了一块崭新的、漆成深蓝色的牌子——“开普勒自由港·商船公署”。牌子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没有署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是从商洛时代传下来的。
贸易站也变了。以前数九的代理人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用鼻孔看人。现在是几个自由港选举出来的管理委员,穿着普通的工作服,坐在开放式的办公区里,面前摆着茶水和糖果。任何船队来办手续,茶水先端上,糖果随便吃,手续费从原来的百分之八降到了百分之三。
“数九真的完了。”张三天站在港口瞭望台上,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码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穿着一件新换的深蓝色夹克,胸口绣着“飞马货运”的徽章,但徽章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凡人星商战略合作伙伴”。
宁远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从绿海带来的白酒,没有喝。
“张哥,你的船队最近生意怎么样?”
“好得不得了!”张三天的眼睛亮了起来,“以前数九垄断的几条航线全开了,运费跌了三成,但单子多了五倍。我前天刚订了二十艘新运输船,开普勒船厂排期都排到明年了。”
他转过头,看着宁远。
“你呢?你的船队怎么一艘都没加?我听说你把运输船都卖了?”
宁远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张三天急了:“宁远,你是不是傻?现在行情这么好,你卖船?你知不知道运输船价格一天一个样,上个月一艘母巢才卖八十万能量币,这个月已经涨到一百二十万了!你现在卖,以后买回来得花两倍的钱!”
宁远把酒杯放在栏杆上,转过身,看着港口外那片无垠的星空。
“张哥,数九的溃兵去哪了?”
张三天愣了一下。
“两万人,全副武装,没有补给,没有工资,没有长官。”宁远的声音很平静,“商九跑了,商英死了,数九的军需系统瘫痪了。这些人要吃饭,要活命。你觉得他们会做什么?”
张三天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不是说。”宁远转过身,朝瞭望台出口走去,“我是在算账。两万人,每天需要多少粮食、多少水、多少药品?开普勒自由港不收他们,各个商团不要他们,钢铁巨人军团恨他们入骨。他们没有出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哥,你新订的那二十艘船,最好加装武器。”
张三天站在原地,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鞋上。
当天晚上,宁远把凡人星商的所有船长叫到了旗舰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小柔盘在角落里,尾巴上缠着一条刚孵化的幼蛇,竖瞳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铁头站在门口,摄像头缓慢转动,新换的机械臂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商循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怀里抱着君牧的培养皿,金色的长发扎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商白坐在宁远右手边,面前摊着一张写满了数字的表格。
宁远站起来,把一张清单投影在墙上。
“明天,把我们的运输船队全部挂出去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柔的尾巴不摇了。铁头的摄像头定住了。几个船长的脸上露出了“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
“老板,”小柔第一个开口,声音尖得像蛇笛,“你疯啦?现在运费涨了三成,运输船一天一个价,你卖船?”
“卖。”宁远的声音很平静。
“理由是?”
宁远走到舷窗前,看着港口里那些灯火通明的泊位。
“数九的溃兵,正在变成海盗。”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昨天,商白的巡逻队在航道节点上发现了一艘被洗劫的货船。船体完好,货物被搬空,船员被绑在货舱里,没有杀人。货船上的识别码显示,它属于天枢矿业。”
他顿了顿。
“劫船的人穿着数九的旧军装,只是把徽章撕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商白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已经确认过了,那艘货船被劫的航道,正好在数九溃兵最集中的区域。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有组织的。有人在串联他们。”
“谁?”小柔问。
商白看了宁远一眼,摇了摇头。“还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不是商九。商九现在自身难保,没有精力做这种事。”
宁远走回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所以,我的判断是——未来三个月内,星际海盗会像蝗虫一样冒出来。运输船队会成为他们的目标。现在抢购运输船的人,到时候连船带货一起被抢。”
他直起身。
“卖船。全部卖。高价卖。换成数九商团正在低价拍卖的那些退役军舰。”
铁头终于开口了。他的摄像头闪了一下,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少见的、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老板,我不要干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铁头往前走了一步,机械臂抬起来,指了指墙上投影里那些深灰色的大型军舰。
“这个标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在矿难的时候,他们开着这种船从我们头顶飞过去。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问‘你想活吗’。”
他看着宁远。
“老板,你问我‘你想活吗’,我说想。但这些船——它们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活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小柔的尾巴绷直了。商循的手指在培养皿上停住了。几个船长低下了头,不敢看铁头。
宁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走到铁头面前,蹲下来,平视着那只还亮着的摄像头。
“铁头,你还记得金大山的煤矿吗?”
“记得。”
“你在下面救了十个人。你用那台快报废的机械臂,接上了电线,恢复了通风。你不是用武器救的人,是用工具。”
他站起来,拍了拍铁头的肩膀。
“这些军舰,现在是工具。不是数九的工具,是凡人星商的工具。在数九商团手里,它们用来杀人和抢劫的工具,在我们手里,它们是用来保护人的工具。”
铁头的摄像头闪了闪。
“……保护人。”
宁远转过身,走到会议桌前,把那份军舰采购清单推到桌子中央,“明天,铁头带着机器人兄弟,把所有军舰上的数九徽章铲掉,换成凡人星商的盐藻花标志。从今天起,它们不是军舰,是商队的盾。”
他顿了顿。
“铁头,你的工号是002,保安部门的技术总监。这些军舰怎么改、怎么修、怎么维护,你说了算。”
铁头沉默了很久。他的摄像头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计算。
然后他开口了。
“老板,你这个人,总是把黑的说成白的。”
宁远笑了。“那是因为我站的地方,本来就是白的。”
铁头的摄像头闪了最后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会议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沙哑但清晰:
“明天一早,我带人去铲徽章。”
第二天,凡人星商开始卖船。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开普勒自由港都炸了锅。
“宁远疯了!”天枢矿业的刘能在酒吧里拍着桌子,“现在运费涨了三成,他卖船?他是不是被海盗吓破胆了?”
“听说他要买数九的军舰?”另一个商人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是不是想当军阀?”
“军阀?”刘能冷笑了一声,“就他那一百艘船?数九的军舰他买得起几艘?一艘护卫舰的价格顶十艘母巢,他那点家底,买了军舰就没钱跑运输了。到时候两头空,等着破产吧。”
酒吧里一片哄笑。
但宁远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让商白带着财务团队,在三天内把一百艘母巢全部挂上了拍卖平台。运输船的价格还在涨,买家像疯了一样竞价。最后一艘母巢成交的时候,价格已经涨到了一百五十万能量币——比宁远买入时翻了将近一倍。
拿着这笔钱,宁远参加了数九商团破产清算委员会举办的军舰拍卖会。
拍卖会在开普勒自由港的会议中心举行。和上次那个喧嚣的、充满香槟和雪茄味的数九晚宴不同,这次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场葬礼。数九的清算代表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地宣读每一艘军舰的编号、型号、起拍价。台下坐着的买家大多是各个商团的代表,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翻账本,有的只是来凑热闹。
宁远坐在第三排,商白坐在他旁边,铁头站在身后。
“第一项,天璇级护卫舰,十二艘。起拍价,每艘两百万能量币。”
台下有人举牌。两百万、两百一十万、两百二十万。价格在缓慢上涨,但远低于这些军舰的实际造价。
宁远没有动。
“第二项,开阳级驱逐舰,六艘。起拍价,每艘五百万能量币。”
又有人举牌。五百二十万、五百四十万、五百六十万。
宁远还是没有动。
“第三项,破军级战列舰,三艘。起拍价,每艘一千两百万能量币。”
台下安静了一瞬。战列舰的维护成本太高,能耗太大,一般的商团根本养不起。
“一千两百万,第一次。”拍卖师举起了锤子。
“一千两百万,第二次。”
“一千三百万。”宁远举起了牌。
所有人转过头,看着坐在第三排的那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人。
“一千四百万。”另一个角落有人竞价。
“一千五百万。”宁远的声音很平静。
“一千六百万。”
“一千八百万。”
对方沉默了。
拍卖师的锤子落下来。“成交。”
接下来,宁远又用类似的手法,拍下了十二艘护卫舰和六艘驱逐舰。当最后一艘军舰成交的时候,商白在数据板上算了一下总账。
“运输船队卖了整整一亿两千万。军舰花了九千万。账上还剩三千万流动资金。”
宁远点了点头。
“够用了。”
铁头站在身后,摄像头闪了一下。“老板,这些军舰的能耗是运输船的五到八倍。就算全改了,跑一趟航线的成本也比别人高得多。你怎么竞争?”
宁远站起来。“不竞争。等着。我会给你们变个魔术。瞧好了。我在盐藻大陆上就经常玩这个魔术。”
凡人星商的船队换装成深灰色军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星域。
商团们的反应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宁远疯了——“军舰能耗那么高,跑运输连油钱都挣不回来,他等着破产吧。”另一派觉得宁远精明——“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是不是钢铁巨人军团要翻脸了?”
张三天的态度是第三派。他既没有嘲笑宁远,也没有跟风买军舰。他只是把新订的那二十艘运输船的订单改了一下,每艘加装了两门速射炮和一面轻型护盾。
“有备无患。”他对飞马货运的船员们说,“宁远那小子,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话虽这么说,张三天心里还是不踏实。他给宁远发了条加密信息:“你到底在防谁?”
宁远的回复只有四个字:“你的同行。”
张三天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看懂。
三天后,他懂了。
飞马货运的船队从绿海返航,满载着木材和白酒,航行在开普勒星域的主航道上。张三天站在旗舰的舰桥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心情不错。这趟货跑得很顺,绿海的酒厂产能翻了一番,君牧酿的“绿海纯酿”在矿业星球上供不应求,光是这一趟的利润,就够他再买两艘运输船。
“老板,传感器捕捉到前方有舰队信号。”大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十二艘……不,十五艘。识别码……没有识别码。对方关闭了应答器。”
张三天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什么船型?”
“看起来像……数九的旧式驱逐舰。但是徽章被涂掉了。”
张三天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全员,二级战备。武器系统预热,护盾全开。”
他按下通讯器,接通了船队广播。
“各位,我们可能遇到了一点麻烦。所有船只保持队形,不要分散。如果有人靠近,先警告,警告无效再开火。”
船队继续前行。前方的那支舰队越来越近,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十五艘深灰色的战舰,外壳上有明显的战斗痕迹,有的还带着弹孔。舰身上没有任何标志,但张三天一眼就认出了它们的型号:数九商团铁星远征军的标准配置。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
“前方的船队,停下。这里是XX星域自治委员会。你们正在通过我们的管辖区域,请缴纳过路费。”
张三天攥紧了通讯器。
“过路费?这条航道是国际公共航道,什么时候变成你们管辖了?”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声像砂纸磨过铁皮,刺耳得让人牙根发酸。
“从今天开始。这片星域的海上治安,由我们负责。你们交钱,我们保你们平安。不交钱,后果自负。”
张三天深吸一口气。
“多少钱?”
“每艘船五万能量币。你们的船队有三十艘,一共一百五十万。”
张三天的脸白了。一百五十万——这趟货的全部利润,还要倒贴。
“如果我不交呢?”
对方没有再说话。十五艘战舰的炮口同时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充能光芒在星空中像一排排冷酷的眼睛。
“开火!”张三天几乎是吼出来的。
飞马货运的船队虽然每艘都加装了速射炮,但毕竟不是军舰。三十艘运输船的火力加在一起,也不及对方一艘驱逐舰。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飞马货运就有六艘船护盾被击穿,两艘引擎受损,一艘货舱起火。
“撤退!全速撤退!”张三天咬着牙下令。
对方的战舰没有追击。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像是施舍的语气:
“这次放你们一马。下次来,记得带钱。过路费涨价了,每艘八万。”
张三天回到开普勒自由港的时候,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的船队停靠在泊位上,伤痕累累。两艘船需要大修,六艘船需要更换护盾发生器,货舱里的木材有一半被烟火熏黑了,卖不上价。他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焦黑的船体,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港口。
“飞马货运被劫了!”
“不是劫,是收过路费。十五艘军舰,没有标志,开口就要一百五十万。”
“那些是什么人?”
“听说是数九的溃兵。铁星远征军剩下的,商九不要他们了,他们自己拉起了队伍。”
酒吧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慌。
天枢矿业的刘能第一个跳出来,冲到港口管理局,要求自由港管委会出面“剿匪”。管委会的几个委员面面相觑,最后推出来一个老头子,颤颤巍巍地说:“我们……我们只有治安队,十几条小艇,连速射炮都没有……”
刘能骂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刘能开始在市场上疯狂收购退役军舰。他的逻辑很简单——既然海盗有军舰,那我也得有。你有十五艘,我买二十艘,看谁怕谁。
刘能一动,其他人也跟着动。天枢矿业、飞马货运、星河物流、远航商贸……一个接一个地加入抢购大军。军舰的价格在三天内翻了一倍,而运输船的价格开始断崖式下跌——因为没人敢跑运输了。
宁远站在旗舰的舷窗前,看着港口里那些正在抢购军舰的商人们,嘴角动了一下。
“老板,”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运输船的价格跌了百分之四十。我们之前的船,现在可以用六折买回来。”
“再等等。”宁远说,“等跌到五折。”
“你确定?”
“确定。那些买了军舰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养不起。军舰的能耗是运输船的八倍,他们跑一趟货的利润还不够加油钱。到时候他们会哭着喊着卖军舰,买回运输船。”
他转过身,看着铁头。
“到那时候,我们低价买回运输船,用军舰护航。运输船跑货挣钱,军舰护航保平安。两条腿走路,谁都学不了。”
铁头的摄像头闪了一下。
“老板,你这个人,算账算得比机器还快。”
宁远笑了。“不是算得快,是算得早。”
运输船价格跌到五折的那天,宁远出手了。
他用卖掉运输船的钱,以五折的价格买回了原来的船队,还多买了二十艘。一百二十艘运输船,加上二十一艘军舰(三艘战列舰、六艘驱逐舰、十二艘护卫舰),组成了星域里规模最大、火力最强的混合船队。
凡人星商的员工们终于明白了老板的用意。小柔在货舱里清点新买回的运输船时,尾巴摇得像风扇:“老板,你早说啊!害我担心了好几天!”
“早说了就不灵了。”宁远站在旗舰的舰桥上,看着正在编队的船队,“现在,该去接张哥那趟没跑完的货了。”
船队驶离开普勒自由港的那天,天气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