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九的伤好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蛇毒止血酶在三十秒内封闭了动脉,后续的纳米修复液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了组织再生。医生说他可以躺一个月,但他第三天就回了办公室,第七天就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件。宁远收到他的加密通讯时,距离晚宴枪击案正好过去两周。
“宁远先生,我欠你的人情,该还了。明天下午三点,数九医疗中心,地下四层。一个人来。”
通讯挂断了。没有寒暄,没有解释,连“商白”两个字都没提。
宁远盯着通讯器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商循的加密频道。
“商九让我去看商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要去?”
“去。”
“我跟你一起。”
“他说一个人。”
商循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小心。商九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算过账。他让你一个人去,一定有他的理由。”
宁远没有回答。他关掉通讯,站在舷窗前,看着开普勒22b的恒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淡紫色的光穿过舷窗,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数九医疗中心在港口北区最深处,是一栋灰白色的方形建筑,没有任何装饰,连招牌都只有门牌号。宁远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机器人,胸口印着数九的徽章。
“宁远先生,商九总裁在等你。请跟我来。”
机器人转身走进建筑,宁远跟在后面。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墙壁和地板都泛着惨淡的光。每隔十米就有一道安检门,宁远每过一道都要停下,扫描虹膜、指纹、声纹。最后一道门打开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像是消毒水和某种甜味剂混合的气味。
“地下四层,生化人车间。”机器人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的指示灯从红变绿,“商九总裁在里面。”
门开了。
宁远走进去的那一瞬间,以为自己走进了某种仪式的现场。
空间大得不像地下室。穹顶高二十米,照明是暖黄色的,和走廊里的冷白完全不同。地面上铺着深灰色的防静电地板,墙壁是白色的,没有窗户。空气的温度和湿度都被精确控制在某个数值,不冷不热,不干不潮,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但让宁远移不开目光的,是那些排列整齐的——
身体。
一具一具,一排一排,一眼望不到头。它们悬浮在半透明的圆柱形容器中,容器里注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气泡从底部缓缓上升,像一串串细碎的珍珠。每一具身体都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双手交叠在腹部,姿态像是在沉睡。
它们都是同一个人。
金色的长发,浅绿色的眼睛——闭着的,但宁远知道那是浅绿色。五官端正,带着一种古典的、像是圣殿壁画上那些圣女的气质。身材修长,皮肤在营养液的折射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商白。
几十个商白。几百个商白。宁远没有数,也不想去数。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悬浮在液体中的身体,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很震撼,对吧?”
商九的声音从车间深处传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站在最里面的一根圆柱形容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深灰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没那么冷了,但宁远知道那是错觉。
“你来了。”商九放下数据板,朝他走过来,“跟我来。”
宁远跟着他穿过那些排列整齐的容器。每经过一具身体,他都忍不住看一眼——不是在看商九,是在确认那些脸。每一张都一样,每一张都是商白。
“这些……都是商白?”
“都是。”商九没有停下脚步,“但也不全是。”
宁远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
他们走到车间的最深处。这里的容器比外面的小一圈,里面的液体颜色也不一样——不是淡蓝色,是琥珀色的,像某种经过发酵的酒液。容器中央悬浮着一具身体,和其他商白不同,她的头发不是金色,是深棕色的。
商九在容器前停下来。
“她在这。”
宁远看着容器里那具身体。她的眼睛闭着,面容比外面的商白更成熟一些,眉宇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年轻女孩的青涩,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静的力量。
“这不是商白。”宁远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是商白。”商九在容器侧面的触控屏上点了几下,“也不是商白。”
琥珀色的液体开始排出。气泡从底部涌上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煮沸的水。液体排空后,容器的玻璃罩自动打开,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出来,带着淡淡的、像是某种花朵的香气。
她睁开了眼睛。
浅绿色的。和商循一样的浅绿色,但更深一些,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她坐起来,营养液从她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滴落。她穿着一条白色的、像睡衣一样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转过头,看到了宁远。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宁远。”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不是疑问,是陈述。她认识他,她记得他。
宁远的腿像灌了铅。他想走过去,但迈不动步子。他站在那里,看着商白从容器里站起来,赤着脚踩在防静电地板上,水渍在她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她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宁远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营养液的消毒水味,是另一种,像雨后森林里的泥土和青苔混合的气息。
“你记得我吗?”宁远的声音在抖。
商白抬起手,湿漉漉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她的手很凉,但宁远觉得那温度刚好。
“我记得你。”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一个承诺过要娶我的傻子。”
宁远的眼眶红了。
“我们一起走吧。”商白收回手,转过身,看了商九一眼,“时候正好。”
商九站在容器旁边,双手插在实验服的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看着商白,沉默了两秒。
“商白,和宁远过你们的小日子去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要再回来为难我,也不要再为难你自己。这是为大家好。”
商白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脚趾,沉默了一会儿。
“行星歼灭系统开发完了?”她抬起头。
“是的。”商九点了点头,“铁星的问题最终会得到解决。你可以放心的。”
商白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归于平静。
“但愿如此。”
她转过身,走到宁远身边,伸出手,握住了宁远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宁远的手是热的。温度在两个人之间传递,像某种不需要语言的承诺。
“走吧。”她说。
宁远握紧了她的手。他转过头,看着商九。
“商九,这些——”
“不要问。”商九打断了他,声音冷了下来,“你带走她,不要对外宣称这是商氏家族的人。她只是你的妻子商白。不要借此染指商氏家族和数九商团。”
他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递给宁远。
“她的记忆备份。全部。”他顿了顿,“外面的那些身体,不是给你的。你带不走。”
宁远接过金属盒,握在手心里。
“商洛为什么要制造这些?”他指着车间里那些排列整齐的容器,“一眼望不到头。为什么?”
商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些悬浮在液体中的身体,目光从一具移到另一具,像是在看某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宁远,我母亲商洛,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她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凡人看眼前,神看的是永恒。’”
他转过头,看着宁远。
“如果你想知道原因,就只能选择成为商氏家族永远的核心朋友。否则,我不能说一个字。”
宁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商九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笃定。
“你走吧。”他转过身,朝车间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不要和数九商团为敌。也劝数九商团的敌人们罢手。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宁远,你得到了我两个姨妈的欢心,也得到了我母亲的青睐。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运气,还是你的本事。”
他顿了顿。
“但你要知道——你们这些凡人,永远不知道神在做什么。”
然后他走了。白色的实验服消失在排列整齐的容器之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营养液循环系统的嗡嗡声淹没。
宁远带着商白离开医疗中心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开普勒22b的恒星沉入地平线以下,天空是深紫色的,几颗早出的星星在头顶闪烁。港口的灯光亮了起来,泊位上的飞船一艘挨着一艘,银灰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
商白穿着一件宁远的外套——太大了,袖口挽了两道,下摆快到膝盖。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但她没有整理。
“你的船队呢?”她问。
“那边。”宁远指了指港口的北区,凡人星商的泊位就在那里,一百艘母巢排列整齐,银灰色的外壳在灯光下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商白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宁远。
“你变了很多。”
“你也是。”
商白笑了一下,宁远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我其实没变。”她说,“我只是睡了很久。”
宁远没有接话。他握着商白的手,走在港口的通道上。两个人都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夜风吹过来,带着金属和润滑油的气味,还有远处某个餐馆飘来的食物香气。
回到凡人星商旗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舷梯刚放下,小柔就冲了出来。她的尾巴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竖瞳瞪得大大的,在看到商白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僵住了。
“商……商白?”
商白看着她,歪了一下头。“你是……那个蛇星女王?”
小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滑过去,一把抱住商白,尾巴在身后疯狂地摇。
“你记得我!你还记得我!你救过我!在蛇星,你从通风管道里把我扛出去的!”
商白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小柔的后背。
“我记得。你那时候很轻,像抱着一捆蛇皮。”
小柔哭得更厉害了。
铁头从机库里走出来,摄像头闪了闪。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用那只完好的机械臂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商循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站在舷梯口,手里还拿着一个培养皿——君牧趴在里面,菌丝轻轻颤动。
“商白。”商循的声音很平静,但宁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三姨。”商白松开小柔,走到商循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瘦了。”商白说。
“你才是。”商循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君牧从培养皿里探出几根菌丝,朝着商白的方向伸了伸,像是在打招呼。
“这是……”商白低头看着那团真菌球。
“君牧。我养的。”商循把培养皿举高了一些,“现在在凡人星商上班,工号0031。”
商白抬起头,看了宁远一眼。
“你这里,连真菌都有工号?”
“有。”宁远说,“每个人都有。你也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还没拆封的工牌,递给商白。
“凡人星商,工号000。不归任何人管,直接向我汇报。”
商白接过工牌,看着上面印着的名字——“商白”。她的手指在名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宁远。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你被冷冻的那天就准备好了。”
商白没有说话。她把工牌攥在手心里,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宁远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看到有一滴液体落在工牌上,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众人把他们拥进了旗舰的餐厅。
张三天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带着飞马货运的几个老船员也赶了过来。餐桌被拼成了一条长龙,上面摆满了菜——有绿海酿的白酒,有小柔族人做的蛇皮果拼盘,有铁头用机械臂切的烤肉,还有君牧用木屑酿的的高度白酒。
“庆祝我们凡人星商的老板娘回归!”张三天举起酒杯,脸已经红了,“宁远,你他妈的,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什么时候办婚礼?”
众人起哄。小柔的尾巴摇得像风扇,铁头的摄像头闪得比平时快了三倍,连君牧都在培养皿里扭了扭菌丝。
宁远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商白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了。
张三天放下酒杯,看了看宁远,又看了看商白。“怎么了?你们两个,吵架了?”
“没有。”宁远把酒杯放在桌上,“结婚不急。我有很多话想问商白。”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小柔的尾巴停了下来,竖瞳在宁远和商白之间来回扫。铁头的摄像头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商循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金色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张三天干笑了一声:“有话以后慢慢说嘛,今天大喜的日子——”
“张哥。”宁远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不是扫大家的兴。只是有些事情,我需要先弄清楚。”
商白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宁远说得对。”她把酒杯放下,“结婚不急。我们确实有很多话要说。”
众人面面相觑。
小柔第一个反应过来,尾巴重新摇了起来,但摇得没那么欢快了。“那……那我们先撤?让老板和老板娘单独聊聊?”
“好。”宁远站起来,拉开椅子,“今晚谢谢大家。明天我请客,再喝。”
众人陆续散了。张三天走的时候拍了拍宁远的肩膀,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走了。
商循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商白,不管他说什么,你都是商白。”
然后她走了。门关上了。
餐厅里只剩下宁远和商白两个人。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酒杯里的酒还没喝完,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宁远坐下来,面对着商白。
“你真的是商白?”
商白看着他,浅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让人心碎的东西。
“你希望我是吗?”
宁远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
商白伸出手,握住了宁远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宁远没有觉得那温度刚好。
他觉得自己需要时间。
商白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握着他的手,安静地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