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泽州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街道两旁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已经开始生火。炊烟和雾气搅在一起,让整条街都朦朦胧胧的。
沈凌玥正在听雪楼的后院算账,这是她每天早上的习惯。翠儿在旁边沏了一壶茶,芷儿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玩着一只布老虎。自从周明远的案子了结后,芷儿的情况好了很多,开始愿意开口说话了,虽然只是偶尔蹦出几个字,但比起之前完全沉默,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日子似乎平静下来了。
但这种平静没能持续多久。
“掌柜的!掌柜的!”
柳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慌张。沈凌玥抬起头,就看见柳七从月洞门跑进来,胖乎乎的身子居然跑出了风一样的速度,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出大事了!”柳七跑到她面前,扶着膝盖喘气,“仁心医馆的林馆主死了!”
沈凌玥放下笔:“林守仁?”
“对!就是他!泽州最有名的那个大夫,人称‘林菩萨’的那个!”柳七抹了一把汗,“死法邪门得很,满城都在传。方承志在外面等着,你快去看看!”
沈凌玥站起来,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翠儿连忙问:“掌柜的,要不要叫阿蛮姐姐?”
“叫她跟上。”
沈凌玥说完就往外走。走到前厅,一个年轻人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他三十来岁,穿着灰色长衫,身上沾着血,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沈掌柜!”他的声音沙哑,“求您救救我师父!”
沈凌玥认出他是仁心医馆的大弟子方承志。仁心医馆是泽州最大的医馆,馆主林守仁医术高明,乐善好施,给穷苦人看病从不收钱,百姓都叫他“林菩萨”。沈凌玥见过他几次,是个温和敦厚的长者,说话轻声细语,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关切。
“方大夫,你先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方承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昨夜师父在后院诊室整理医案,很晚都没回房。师母让我们去看看,我去敲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师父坐在椅子上,已经没气了。”
“死因是什么?”
方承志的脸抽搐了一下:“仵作查不出来。师父身上没有伤,没有中毒的迹象,就像……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仵作说,师父的骨头有问题。”方承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说师父的骨头变成了空的,上面全是洞,像蜂窝一样。”
沈凌玥心头一凛。阿蛮已经从后院出来了,腰间别着短刀,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谢云辞也提着药箱走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衫,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
“走吧。”沈凌玥说。
三人两骑,朝仁心医馆的方向疾驰而去。
仁心医馆在城东,是一栋三进的大宅子,门口挂着“仁心医馆”的匾额,字是林守仁自己写的,笔力遒劲,透着一种敦厚之气。但此刻,气派的大门前站着两排兵丁,把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挡在外面。人群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说什么的都有。
“林菩萨怎么就走了呢?他还那么年轻。”
“听说是被人害死的。那么好的人,谁会害他?”
“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啊。”
沈凌玥下马,方承志上前跟守门的兵丁说了几句,兵丁让开了道路。
医馆里面比外面更乱。学徒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交头接耳,面色惶恐。几个年纪大些的大夫聚在一起小声商量着什么,看到沈凌玥进来,都住了嘴,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方承志领着他们穿过前院、中院,来到后院一间独立的厢房前。
“就是这里。师父的诊室。”
沈凌玥观察了一下四周。这间厢房位于后院东侧,左右没有相邻的房间,门前是一条青石板路,路两旁种着几株芭蕉。窗户是雕花木窗,从里面栓死了。门是实木门,门框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
她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陈设简单——一张诊桌,一把椅子,几排药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字。诊桌上摊着几本医书,翻到一半,旁边放着一支毛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一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焦黑,灯油快见底了。
林守仁坐在诊桌后面的椅子上。
沈凌玥第一眼看到他,确实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他的面色红润,两颊甚至带着一种健康的粉色,嘴唇也不发紫,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安详得不像一个死人。
但走近了看,就发现了不对劲——他的胸口没有起伏,眼睛虽然闭着,但眼窝已经微微凹陷,那是死人才有的特征。
谢云辞放下药箱,开始验尸。他的手法一向沉稳,但这一次,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阿蛮守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刀地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沈凌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诊桌上的医书翻到的是《伤寒论》的某一篇,书页上有批注,字迹工整。茶壶放在桌角,旁边是一只茶杯,杯里还有半杯茶,已经凉透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是林守仁正在看书,忽然就“睡着”了。
但人不会在精神抖擞的时候忽然死去。死者面色红润、嘴角带笑,这不像是自然死亡,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
谢云辞验尸验了很久。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部位都检查得很仔细。当他检查到死者的手臂时,忽然停了下来。
“沈掌柜,你来看。”
沈凌玥走过去。谢云辞用手术刀在林守仁的手臂上切了一个小口,轻轻拨开皮肤,露出下面的骨头。
沈凌玥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正常的白色骨骼,而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像蜂窝一样。更诡异的是,那些小孔的排列方式不是随机的——它们排列成一种图案,一朵一朵的小花,整整齐齐地开在骨头表面。
“这是……”沈凌玥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云辞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我抽样检查了十几处,全部是这种状态。镂空成花,但肌肉、皮肤、内脏完好无损。”
“死因呢?”
“不明。”谢云辞摇头,“不是中毒,不是窒息,不是外伤,不是急病。他的心脏、肺腑、大脑都没有病变的迹象。他就这样……忽然停止了呼吸。”
“面色红润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谢云辞皱眉,“人死后血液停止流动,面色应该是苍白或青紫的。这样红润的死人,我从没见过。”
沈凌玥沉默了片刻,转身出门。
院子里站满了人。方承志、白药生、钱世通,还有几个学徒,都在等着。
沈凌玥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林馆主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方承志想了想:“师父最近几个月一直在研究一种新药方,每天都要在诊室待到很晚。我问他研究什么,他只说是治病的方子,具体的没细说。”
二弟子白药生站在角落里,声音很冷:“师父在研究一种治疗骨病的药。师母得了一种怪病,全身的骨头在慢慢坏死,师父想救她。”
沈凌玥看向白药生。这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生得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僻。他来医馆只有三年,是半路出家,但天赋极高,林守仁曾夸他是“天生的医者”。
账房钱世通五十多岁,精瘦,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永远拿着一把算盘。他捻了捻胡须,说:“三个月前,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来医馆求医,说是骨头疼。师父给她看了病,开了药。从那之后,那女人每隔十天就来一次,每次来都和师父在诊室里谈很久。”
沈凌玥心头一动:“那女人叫什么?”
“好像是叫……红袖。”
“她现在在哪里?”
钱世通摇头:“不知道。林馆主死后,她就没再来过。”
沈凌玥把“红袖”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又问了几个问题,没有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方大夫,林馆主的诊室平时谁可以进去?”
方承志道:“只有师父自己有钥匙。我们都不许进去。”
“那昨晚门是怎么打开的?”
“用斧头劈开的。我们敲门没人应,怕师父出事,就劈了门。”
沈凌玥点点头,又回到诊室。
谢云辞已经把尸体初步检查完了,正在收拾工具。看到沈凌玥进来,他说:“我取了骨骼样本,回去再做详细检验。”
“好。阿蛮,我们走。”
三人走出医馆,天色已经大亮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卖菜的、挑担的、赶路的,各自忙着自己的营生。没有人知道,那个被称作“林菩萨”的人,正以一种最诡异的方式躺在身后的宅子里。
“掌柜的,”阿蛮忽然开口,“那个红袖有问题。”
“我知道。”
“还有那个白药生,他看人的眼神不对。”
沈凌玥看了阿蛮一眼:“你也注意到了?”
阿蛮点头:“他看谁都很冷,但看方承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恨。说不清楚,就是不对劲。”
沈凌玥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回到听雪楼,柳七已经在等着了。他面前摊着一堆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掌柜的,我查了一下林守仁的底细。”柳七推了推眼镜,“他是二十年前来泽州的,来之前在南边的青阳县开过一家小医馆。青阳县那边的人说他是个好人,给穷人看病不收钱,还倒贴药费。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搬来了泽州,一开就是二十年,生意越做越大。”
“他在青阳县的时候,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柳七翻了翻纸:“没有。太平得很。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青阳县那几年,有好多人得了一种怪病,骨头疼,疼着疼着就死了。当时的大夫都查不出是什么病,只说可能是水土不服。”柳七顿了顿,“但有意思的是,林守仁离开青阳县之后,这种病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凌玥沉默了片刻。
一个人离开,一种病就消失了。巧合吗?
“柳七,查一下那个叫红袖的女人。住在哪里,什么来历,和林守仁有什么关系。”
“明白。”
“还有,查一下青阳县那些得怪病的人,都是什么人,死了多少,有没有留下记录。”
柳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凌玥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林守仁死了,死在密室一样的诊室里,全身的骨头变成了镂空的花。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伤口,没有毒药,没有挣扎。
这不是人能办到的事。
但凶手,偏偏就是人。
而且就在这座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