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送到宁远手上的时候,他正在绿海的发酵工厂里看君牧酿酒。
琥珀色的液体从出料口缓缓流出,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酒精混合的气味。君牧的真菌球趴在培养皿里,菌丝轻轻颤动,像是在打瞌睡。商循站在控制台前,盯着纯度仪上的数字,金色的长发扎成一条马尾,袖口上沾着木屑。
“老板,”铁头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深红色的信封,“数九商团的信使刚送到。指名给您。”
宁远接过信封。纸质的——在这个时代,纸质意味着郑重,也意味着炫耀。信封上用烫金压着数九商团的徽章,打开来,里面是一张请帖,字体端庄,措辞客气:
“行星歼灭系统‘灭星’原型机已开发完毕,定于下月十五日在开普勒22b港区举行首次试射暨商务晚宴。恭请凡人星商宁远先生莅临,共同见证数九商团之里程碑时刻。”
落款处有两个签名。一个是打印的“数九商团董事会”,另一个是手写的、笔锋凌厉的——商九。
宁远把请帖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商循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商九亲自签名?他向来不出席这种场合,更不会亲手签请帖。”
“所以才麻烦。”宁远靠在椅背上,“他不是在请我,他是在告诉我——‘我注意到你了’。”
小柔从门外滑进来,尾巴上卷着一个刚做好的蛇皮包——淡金色的鳞片拼接成几何图案,是她带着族人做的样品。她把包放在桌上,竖瞳扫了一眼请帖,尾巴尖不自觉地绷紧了。
“老板,你要去吗?”
“我在想。”
当天晚上,宁远把商循、小柔、铁头叫到旗舰的会议室。
商循第一个开口:“我觉得应该去。”
她翻开随身带的数据板,上面列着凡人星商目前的业务清单:绿海的酿酒工厂有古法陈酿;制药实验室虽然是刚刚起步,主要做蛇毒止血酶的中试;金大山煤矿的机器人零部件代工,有小批量订单;小柔带着蛇族做的皮具手工艺品。
“老板,我们的产品需要销路。数九的商务晚宴,来的都是各大星系的矿主、贸易商、物流公司老板。你去了,哪怕只跟几个人喝杯酒,可能就能打开几个新的市场。”
小柔的尾巴摇了摇:“可是商九那个人……我在开普勒22b的时候听说过他。他把不听话的供应商直接拉进黑名单,整个星域没人敢跟他们做生意。老板去了,万一得罪他——”
“不得罪他,他也会盯着我们。”宁远站起来,走到舷窗前,“请帖上写了‘共同见证’。商九不是在邀请我,他是在通知我——他的刀磨好了,让我去看一眼。”
铁头的摄像头闪了一下:“老板,你的意思是,这是威慑?”
“是展示。”宁远转过身,“他想让我知道,他有能力把一颗行星变成碎片。然后他再客客气气地问我——‘宁远先生,你的船队,还要继续跑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商循抬起头:“那我们更要去。不去,就是怕了。去了,至少让他知道,凡人星商不怕。”
宁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去。铁头,你跟我去。小柔,你留下看船。商循——”
“我也去。”商循的声音很平静,“商九是我外甥。我想看看,他变成了什么样。”
宁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劝阻。
开普勒22b,港区北侧,数九商团新建的“天枢会议中心”。
宁远带着铁头走进大厅的时候,晚宴已经开始。大厅大得离谱——穹顶高三十米,全是透明的星玻璃,能直接看到外面的星空。吊灯是悬浮式的,像一串串倒挂的银河,光线柔和而奢华。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人很多。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或星际礼服,女人穿着闪光的晚礼服,珠宝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雪茄的气味,偶尔夹杂着某种昂贵的香水——宁远闻出来,那是蛇星女王腺体分泌的香精,一小瓶够他的船队飞一年的燃料。
“宁远先生!”一个穿白西装的胖子迎上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久仰久仰!我是天枢矿业的刘能,您叫我老刘就行。您在绿海酿的那个酒,我喝过,好酒!回头咱们聊聊代理的事?”
宁远接过他递来的名片,微笑着点了点头。他没有喝酒,让铁头跟在身后——铁头的新外壳擦得锃亮,摄像头闪着稳定的蓝光,像个沉默的保镖。
大厅的一侧是一面巨大的全息投影墙,上面实时播放着“灭星”系统的技术参数。宁远扫了一眼——口径、射程、能量输出、行星级目标的摧毁概率。数字大得让人头皮发麻。
“赌星星了!赌星星了!”
一阵喧哗从大厅中央传来。宁远循声望去,一群人围在一张巨大的赌桌旁边,桌上铺着一张星图,标注着几十颗无主小行星的编号和位置。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举起酒杯,满脸兴奋:“我押天枢十七号!五十万能量币!赌里面至少有十万吨稀有金属!商九先生,您帮我轰开,矿归我,碎片归您!”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有人跟着下注,有人起哄。一个穿军装式外套的女人尖声笑着:“你们这些男人,就知道挖矿!我押仙女座九号——那上面据说有钻石矿,轰开来做首饰!”
庄家是个穿着数九制服的专业荷官,手里拿着一把电子筹码,面无表情地记录着每个人的赌注。
宁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颗被标注为“天枢十七号”的小行星在全息投影上旋转。灰白色的,表面坑坑洼洼,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但他知道,就在这个星系的另一个角落,有些行星上有海洋、有森林、有渔民和伐木工。
那些人不知道,他们的世界在商九的星图上,只是一个数字。
“老板,”铁头低声说,“商九出现了。”
大厅尽头的旋转门打开,几个人走了出来。
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剪裁极其考究的西装,没有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子。他的五官英俊得近乎冷酷——高鼻梁,薄嘴唇,眉骨很高,眼窝微陷,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冷钢珠。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走路的姿态很从容,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像是整个大厅的呼吸都在配合他的步伐。
这就是商九。
宁远在心里算了一下——商九是商洛的养子,商英、商循的外甥、商白的哥哥。商英五十多岁,商九至少也应该三十大几了。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纳米机器人手术——和商英一样,把衰老挡在了门外。
商九的身后跟着四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保镖,还有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幕僚,手里抱着数据板,不停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商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个字,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他走到赌桌旁边,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商九先生!”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迎上去,“您来得正好!天枢十七号,您看什么时候能安排试射?”
商九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冷,不热,甚至谈不上有什么情绪——就像在看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
“明天。”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试射定于明日上午十时。届时请各位移步观礼台,共同见证。”
人群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声。
商九微微点头,然后目光扫过人群,像是漫不经心的,却精准地落在了宁远身上。
“宁远先生。”
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的嘈杂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宁远。
宁远站在原地,没有动。
商九朝他走来。步伐不变,节奏不变,脸上的表情也不变。他走到宁远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久仰。”商九伸出手。
宁远握住了他的手。手掌干燥,温度偏低,握力不大不小——像是一次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商务礼仪。
“商九先生客气了。凡人星商小本经营,能被邀请参观壮举,是我的荣幸。”
商九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我知道你在说场面话,我也在说场面话,我们彼此心知肚明”的表情。
“你在绿海做的事,我听说了。”商九松开手,“用真菌酿酒,帮当地伐木工卖木材。很有想法。”
“养家糊口而已。”
商九看了他一眼,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商白的事,我也听说了。”
宁远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她在英仙座轨道上,你把她放在一台老旧的民用冷冻装置里。”商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宁远能听到,“指示灯坏了,你不知道她还能不能醒来。”
宁远没有说话。
“去年,我的巡逻队发现了那台冷冻舱。舱体完好,已经转移到数九的医疗中心了。”
宁远的喉咙发紧。
“你把她带走了?”
“我在保管。”商九纠正了他的措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商家的人,不应该流落在英仙座的垃圾轨道上。”
他转过身,丢下一句话,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宁远先生,今晚吃好喝好。明天观礼台,给你留了位置。”
然后他走了,保镖和幕僚跟在他身后,人群重新喧闹起来。
铁头走到宁远身边,摄像头闪了一下:“老板,商白被他控制了。”
宁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商九的背影上,黑色的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晚宴继续。
宁远没有吃什么东西,也没有喝酒。他和几个潜在的客户聊了几句——绿海的酒、蛇族的皮具、金大山的零部件——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件事:商白在商九手上。
晚上十点,晚宴进入高潮。赌桌上的赌注已经加到了几百万能量币,全息投影上的小行星一颗接一颗地被标注了编号和买主。有人提议让商九上台讲几句话,掌声响成一片。
商九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深灰色的眼睛在光线下几乎变成了银色。
“各位,数九商团成立至今,一直致力于推动星际贸易的繁荣与发展。”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行星歼灭系统‘灭星’,是我们送给这个时代的一份礼物——有了它,任何阻挡贸易航线的天体,都将不再是障碍。”
掌声如潮般响起。
“明天上午十时,首次试射。届时,我们将共同见证——一颗行星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掌声更热烈了。有人吹起了口哨。
商九微微鞠躬,走下台。
宁远站在人群后面,没有鼓掌。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的旋转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不是推开,是踹开。金属门框变形的声音尖锐得像金属刮擦玻璃,整个大厅的音乐戛然而止。
六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冲了进来。
他们的衣服上没有标志,但宁远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身份——铁星远征军的溃兵。那种作战服的款式,他在救援任务中见过无数次。只是他们把数九的徽章撕掉了,留下一个模糊的痕迹。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疤痕,左眼是假眼,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他手里端着一把大口径的能量步枪,枪口指向天花板。
“数九的狗,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老子是铁星远征军第三突击队队长,赵铁头!”
人群开始尖叫。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往门口跑,但旋转门已经被海盗堵住了。
赵铁头朝天开了一枪。能量束击穿穹顶的星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餐桌上、香槟杯上、女人的晚礼服上。
“谁他妈敢跑,下一个就打谁!”
大厅安静了。彻底的、死寂的安静。
赵铁头把枪口放下来,扫视着人群。他的假眼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半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商九呢?商九在哪?”
没有人回答。
“不出来是吧?”赵铁头笑了,那个笑容扭曲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那老子就一个一个杀,杀到你出来为止。”
他朝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走去。那个男人是宁远之前聊过几句的天枢矿业刘能。刘能瘫坐在地上,裤裆已经湿了,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赵铁头把枪口抵在刘能的脑门上。
“商九,你听到了吗?这是第一个。”
宁远站在人群后面,手按在腰间的通讯器上。铁头在他身后,摄像头的蓝光暗了下去——进入了静默模式。
“老板,”铁头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微不可闻,“门口四个,窗口两个,大厅中央一个,赵铁头。一共七人。装备:能量步枪五支,榴弹发射器两具。我方:你我两人,没有武器。”
宁远的手指在通讯器上敲了三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准备行动。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大厅左侧的人群里,一个人站了起来。
商循。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晚礼服,金色的长发在破碎的星光下像一面旗帜。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住手。”
赵铁头转过头,假眼的红光对准了她。
“你谁啊?”
“商循。商九的姨妈。”
赵铁头眯起了那只真眼睛。“商家的人?好啊,那就从你开始。”
他松开刘能,朝商循走去。
宁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在通讯器上敲了紧急信号——铁头,掩护!
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铁头走到商循面前,枪口抬起来,对准她的胸口。
“你外甥干出来的好事!抛弃了我们铁星远征军。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钢铁巨人军团脚下吗?尸体都没人收!现在他在这里开晚宴,喝香槟,赌星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吼叫。
“老子今天就要他偿命!”
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商循闭上了眼睛。
但枪没有响。
铁头从侧面冲了出来,残缺的机械臂抓住了赵铁头的枪管,硬生生把枪口推向了天花板。能量束打穿了穹顶,又一片星玻璃碎片落下来。
“机器人?”赵铁头一脚踹在铁头的腹部。铁头的外壳凹了一块,但没有松手。
“老板,带人走!”铁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沙哑但清晰。
宁远没有犹豫。他冲向商循,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走!”
但就在这时,第二声枪响了。
不是赵铁头的枪——是另一个海盗,站在窗口的位置,端着一把榴弹发射器。他看到铁头缠住了赵铁头,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榴弹不是朝铁头去的——是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宁远来不及思考。他把商循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爆炸。
气浪把宁远掀翻,后脑勺撞在地板上,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一看——
大厅里一片狼藉。餐桌被掀翻,香槟瓶碎了一地,地毯上全是血。几个人倒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商循的肩膀在流血——一块碎片划破了她的晚礼服,嵌进了肩胛骨的位置。她的脸色惨白,但眼睛还睁着。
“宁远……”她的声音很轻,“商九……商九他……”
宁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商九倒在舞台的台阶旁边,黑色的西装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的左手捂着腹部,手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液。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还睁着,冷静得可怕。
“老板!”铁头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外面的保安部队被堵住了,海盗在外面设置了电磁干扰,他们冲不进来!但海盗还有四个人活着,赵铁头跑了,其他三个在扫荡大厅!”
宁远快速判断了一下局势。
大厅里还有几十个宾客,有的躲在桌子底下,有的趴在地上装死。海盗们在挨个检查,像是在找商九。商九倒在那里,虽然用桌布挡住了自己,但撑不了多久。
“铁头,你一个人,能不能拖住他们?”
“能。但拖不久。”
“够了。”
宁远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商循从地上扶起来。然后他朝商九的方向跑过去——弯着腰,借着翻倒的餐桌和椅子的掩护。
商九看到了他。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宁远。”他的声音很轻,气息不稳,“你来干什么?”
“救你。”宁远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腹部,弹片贯穿,出血量很大。如果不及时止血,撑不过十分钟。
“你疯了?”商九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笑,是一种“你真蠢”的无奈,“我死了,你不是更省事?”
“少废话。”宁远撕开商九的衬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急救敷料压上去。但血还在渗,敷料很快就被浸透了。
商循被宁远拖到了旁边的一张翻倒的桌子后面。她靠在桌腿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商九。
“商循,”宁远转过头,“你有药吗?”
商循没有回答。
“商循!”宁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的蛇毒止血酶——你带了吗?”
商循的嘴唇在抖。她看着商九,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英俊的、冷酷的脸。她想起了君牧被抢走的那天,想起了实验室被关掉的那天,想起了自己跪在地上求他、而他当着她的面把培养皿摔碎的那天。
“我有药。”她的声音很轻,“但我需要理由。”
宁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商循,你救的不是商九。你救的是你的外甥。他是你妹妹商洛的儿子。”
商循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从晚礼服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支预充式的注射器——淡蓝色的液体,在破碎的星光下泛着微光。
“快速止血酶,从蛇毒中提取的。”她的声音在抖,但手很稳,“能在三十秒内形成血凝块,封闭动脉出血。临床前试验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
她把注射器递给宁远。
“你来打。我……我下不了手。”
宁远接过注射器,撕开包装,找到商九腹部的伤口。他把针头扎进伤口边缘的肌肉组织,推注。
淡蓝色的液体进入血管的那一刻,商九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三十秒。
血止住了。
商九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又抬起头看着宁远,又看了看商循。
“商循,”他的声音很轻,“你还在恨我。”
商循没有回答。她别过脸去,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外面传来密集的枪声,然后是爆炸声,然后是喊话声——商英的声音。
“所有人放下武器!这是数九商团对外开拓公司!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又是几分钟的交火,然后安静了。
商英带着全副武装的保安部队冲进大厅的时候,海盗已经被全部击毙或擒获。赵铁头跑了,但他的三个手下躺在地上,两个死了,一个重伤。
商英走到商九面前,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
“止血了?”她抬起头,看着宁远。
“商循的药。”宁远指了指旁边披头散发的商循,鲜血染红了她纯白的晚礼服,像是一朵哀怨的红玫瑰。
商英看了商循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她站起来,对着身后的卫兵下令:“叫医疗队,快。”
医疗队在五分钟内赶到了。商九被抬上担架,临走前,他叫住了宁远。
“宁远。”
宁远走过去。
商九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依然亮得可怕。他看着宁远,沉默了几秒。
“你救了我一命。”
宁远没有说话。
“我欠你一个人情。”
商九停顿了一下。
“你一直在找商白,对吧?”
宁远的手指攥紧了。
“她在我的医疗中心。”商九的声音很轻,只有宁远能听到,“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带你去看她。”
他闭上了眼睛。
担架被抬走了。
宁远站在原地,看着商九被抬出大厅。商英跟在他身边,走了一半,回过头来,看了宁远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警告,又像是请求。
“老板。”铁头从角落里走出来,外壳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摄像头还亮着,“你没事吧?”
“没事。”宁远转过身,看着商循。
商循靠在墙上,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医疗兵包扎好了。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种“被生活碾压过的疲惫”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宁远说不上来。
“商循,你的药,救了他。”
“我知道。”商循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宁远没有回答。
大厅里的伤员被一个一个抬走,尸体被盖上白布,血迹被清洁机器人擦掉。穹顶上的破洞还在,星光照进来,落在地毯上,像碎了一地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