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青石镇住了三天。
说是住，其实更像是在那片安静的屋檐下缓慢地恢复某种失去了很久的节奏。谢长缨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在一张真正的床上睡过一整夜了。从玉京城出来之后他睡过破庙、睡过山洞、睡过荒原上的露天草窝、睡过北燕牧人废弃的旧毡帐，每一次入睡都像是借来的时间，随时准备在半夜被马蹄声或火光惊醒。而在这间杂货铺后院的旧木床上，他竟一夜无梦地睡到了天光大亮。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有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阳光从窗纸的破洞中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着干燥的木料和旧布料的气味。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鸡鸣声和隔壁院子里有人打水的声音，才慢慢想起来——这是青石镇，是清音说可以歇脚的地方。
他起身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初夏的晨光铺满了整座小院，将那棵半枯的石榴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韩青峰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院子角落的一块石头上低头用一块旧布擦拭他的竹杖，擦得很慢很仔细。他见谢长缨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擦他的竹杖。
谢长缨在井边蹲下身，打了一桶水上来，掬起一捧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让他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直起身来。这时他看到清音正坐在杂货铺门口的矮门槛上。
她没有梳头，黑发披散着，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穿着一件从老婆婆那里借来的旧布衫——虽然宽大了一些，但洗得很干净。她没有注意到谢长缨已经起来了，正低着头将那枚铜铃用一根新的细皮绳重新穿过系牢，然后在末端打了一个结，拉紧，举到眼前，就着晨光审视那根皮绳是否编结实了。
她用手轻轻摇了一下那枚铜铃，铜铃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响声，尾音很快消散在清晨的空气里。她握着那枚铜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它贴在胸口放好，拢了拢衣襟。
她放下衣襟时偏过头，发现谢长缨正站在井边看着她。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你醒了？”
“醒了。”
“后院缸里有热水，老婆婆天没亮就起来烧好的，说要给我们路上带着用。你自己去灌。”她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转身走进了铺子里。
杂货铺后面的厨房里飘出一股淡淡的粥香和烙饼的味道。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后院找到了那只陶缸。揭开盖子，里面果然是满的。暖意与水面淡淡的柴火气一起扑面而来。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汪微微冒着白汽的水面，然后转身回到自己房中取水囊去了。
吃过早饭后他们帮着老婆婆劈了一堆柴，又将她院子里那口井的井沿上松动了的青石板重新垫好压实。老婆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日头升高之前，默默地往他们各自的行囊里塞了一包新烙的麦饼和一小罐她自己腌的酱菜。
谢长缨坐在门槛上系着行囊的带子，低头将那包麦饼妥帖地放进包袱中间。清音从铺子里走出来靠在对面的门框上，低头看着他系带子的动作：“你真的想好了？”
谢长缨没有抬头，手上继续系着那个结：“想好了。”
“这一去，路上不会太平。北燕那边现在是什么局势，我离开之后又变成了什么样，连我自己都不确定。”
“我知道。”
“可能会死。”
谢长缨终于系好那个结，抬起头来看着她：“我知道。”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但那两个字的重量是平稳的。“我出玉京城的那天晚上，就做好了这个准备。不是一时冲动。”
清音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垂下眼帘：“那就走吧。”
谢长缨站起身来，将行囊背好，又将那把旧刀系回腰间。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然后走出了那间杂货铺的院门。
清晨的青石镇主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了。有挑着菜担的小贩匆匆走过，有老人在门口慢慢地扫着昨夜落下的树叶。没有人特别注意这三个从巷口走出来的人——他们看起来就像任何一支赶早路的普通旅人，平凡得引不起任何多余的注视。
清音走在前面，步伐平稳，没有回头。她穿过主街，走向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老柳树下拴着一匹矮马——皮毛暗红，额头有一块菱形的白斑。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黑糖，掰成两半，放在掌心里喂给它。那匹马低下头，温驯地用柔软的嘴唇衔走糖块，嚼了嚼，打了个响鼻。她拍了拍马脖子，解下缰绳——那匹矮马温顺地跟在她身边，迈开步子沿着出镇的土路走去，不再需要她牵着缰绳指引方向。
谢长缨看着她与那匹矮马默契得像走了很久的旧搭档一般的身影，翻身上马，跟在她身后不远处。韩青峰也上了马，跟在他身后。
他们在清晨的阳光中离开了青石镇。镇口的柳枝拂过他们的肩头，像一个无言的送别。前方的路延伸向一片微微起伏的丘陵地带，在这条路的尽头，北燕——那座她出生、失去母亲、独自长大的宫城，正在等待着她的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