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王庭的路，比来时更加安静。
清音没有走那条穿过草海的捷径，而是沿着一条略微向东偏移的路线行进，绕开了草海深处那片最容易迷失的区域。这条路更长一些，但胜在地势开阔，视野良好，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提前发觉。谢长缨走在她身侧偏后半个身位的位置，没有问为什么换路，也没有问下一步要去哪里。他只是跟随着，将青锋刀用旧布重新缠紧了一些，以防长途行走中刀鞘摩擦出声。
他们走了整整四天。没有遇到巡边的骑兵，没有遇到匪盗，没有遇到任何需要拔刀相向的意外。草原上的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白色的云朵在天边缓缓移动，投下的影子在原野上无声滑过，像巨大的船只在浅海中航行。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一遍一遍拂过他们的衣角和发梢，像是在反复确认他们是否真的正在离开这片土地。
第五天的傍晚，他们重新站在了大晟与北燕之间的那道灰色地带边缘，那道蜿蜒的界河在前方静静流过，河水映着暮色泛着沉静的暗光。界河的这一侧竖着一块半埋入沙土的界碑，上面刻着一些风化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另一侧则是灰黄色的缓坡与大片尚未翻耕的荒地，零星地散落着几丛低矮的胡杨。大晟的边境线，就在那道缓坡之后。
清音在界碑旁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她已经走过了无数遍的草原。暮色正在缓慢地吞噬着远方的天际线，远处的草丘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暗紫色。她看了几息，没有说什么，转回身，跨过了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国境线。她的脚步没有停留，没有仪式性的停顿。
谢长缨跟在她身后，也跨过了那道模糊的边界。他踩到界河这一侧的土地时感觉到脚下从草甸变为沙土质地的些微变化，像是这片土地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他——你回来了。韩青峰是最后一个跨过国境线的人。他在那道界碑旁微微停了一瞬。不过是片刻工夫，他便像一只老鹤收起多余的姿态一般，垂下眼帘，拄着竹杖跨了过去，迈着不变的步幅跟上了前面那两人的节奏，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草原。
暮色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像一扇厚重而无声的门，将北燕那片苍茫的天地与他们之间隔绝开来。前方的路还长，仍然遍布着砂砾与车辙，但他们毕竟已走过了最远的那一段，如今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回来。
回到大晟境内之后，清音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松弛了一些。她骑马时不再频繁地扫视地平线两侧，夜间歇脚时也不再选择最隐蔽的角落，肯在靠近水源的开阔地带坐下来休整了。她没有说过一句关于这种变化的话，但那份细微如丝的松懈落在同行已久的人眼中，便已足够。
他们沿着一条逐渐变宽的土路连续向南走了几天。路边开始出现稀疏的农田和低矮的土坯农舍，田野里偶有几个弯腰劳作的农人身影。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挑着货担的货郎，偶尔也能遇到一两个骑着毛驴、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第四天午后，他们在路边发现了一座废弃的茶棚。棚顶的茅草已经塌了一半，歪斜的木柱上悬着一块油漆斑驳的招幌，被风吹雨淋后已辨认不出字形。清音在茶棚前勒住了马，没有翻身下来，只是坐在马背上望着前方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前面有个镇子，叫青石镇。我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认识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婆婆。她人很好，嘴巴也很紧。”她顿了顿，“我想在镇上找个地方落脚住几天。好好睡几觉，把路上磨破的衣裳补一补，也让我这几件东西好好歇口气。连着走了大半个月的路，我有些累了。”
谢长缨没有问她打算住多久，也没有问住完之后要去哪里：“那就在镇上住几天。”他说完便策马沿着那条下坡的土路向青石镇方向走去了。
清音在茶棚前又坐了片刻，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跟上了他的背影。夕阳正在缓缓沉入远山，将整个青石镇的屋顶和树梢镀上一层温润的金红色光芒。他们走进那片光芒里，像三粒被风吹了很久的种子终于落进了一道安稳的田垄。镇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条，街两旁排列着低矮的砖木房屋。店铺门板大多是敞开着的，有些人家正在门口收晾晒了一天的衣物，几只母鸡在街边刨食，见到生人经过也只是懒洋洋地避让几步。
清音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轻车熟路地策马穿过主街，拐进一条斜伸出去的安静巷弄，在一座门脸很小的杂货铺前停了下来。铺子的门半掩着，门槛边蜷着一只花猫，正眯着眼睛打盹。她翻身下马，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探头朝里面说了一句什么。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从铺子后堂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到清音也没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谢长缨和韩青峰身上各停了一息，便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话。”
清音侧身进门，在靠窗的一把旧藤椅上坐下。谢长缨将两匹马拴在门外的木桩上，弯腰走进铺子。柜台内外的货架上摆放着针线、粗盐、草纸和零散的陶罐，窗台上搁着几株干枯的草药。他靠着门边的墙壁站定，没有再往铺子深处走。
老婆婆看了一眼韩青峰。韩青峰没有进门，他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将那根竹杖横在膝上，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小口。一只蜷在门边的花猫醒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走到他脚边嗅了嗅，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处重新蜷缩起来睡下了。
老婆婆的目光从韩青峰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回到清音面上，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多说：“后院有两间空房，被褥是干净的，自己去收拾。晚饭好了我叫你们。”
清音在一张旧藤椅上坐了下来。连日赶路的疲惫像一只压在肩头太久的手掌终于缓缓移开了些。她不自觉地轻轻往后靠了靠，椅背轻轻地承托住了她的脊背。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谢长缨，我准备好回去了。”
他没有问她是回哪里，是回北燕，还是回那座困住她前半生的宫城。他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再过两天。等我歇过来。”她垂下目光，慢慢转了转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骨戒，“拿到那枚铜铃之后，我本来以为自己还会有一些未尽的念想，还会想多留一段时日，再去什么地方找一些什么旧物，再去打开某一道上锁的暗格。但这一路走下来，我在界河那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心里什么额外的念头都没有了。从那里带出来的东西，我已经一件一件地放回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剩下的，就是该我自己去走完的那一部分路了。”她停了下来，片刻后才接上，“那部分路，在北燕。”
谢长缨一直靠着门边的墙壁站着，没有打断她的话。他听完最后一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陪你去。”
清音抬起头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那可不是一场短途的旅行。”谢长缨没有移开目光：“我确定。”
清音没有再劝。她低下头，轻轻旋转了一下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骨戒，将它取下又戴上，反复两次。她的目光落在那枚触感温润的骨质戒圈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从金黄渐渐转为灰蓝。老婆婆端来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粟米粥，一碟切得细细的腌萝卜皮，和几块新烙的麦饼。她将饭菜摆在桌上，招呼几人坐下，自己则转身回了后堂，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了他们。清音洗完一把冷水脸后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夹起一块麦饼咬了一小块，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什么好吃的话都没有说，但她将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又添了半碗，将那碟腌萝卜也吃了一小半。
老婆婆收拾碗筷时，借着收回碟子的间隙低头瞥了一眼清音的脸，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锅里有热水，自己去烧来洗漱。后院右边那间屋子的枕芯是新换的荞麦壳。”说完便端着碗碟转身走回了后堂，身影在门帘落下后隐去了。
清音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在一只旧木盆边蹲下来，从锅里舀出热水兑上冷水仔细洗了脸。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用手背随意擦了一下，直起身来，站在院子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暮色中渐渐浮现的星光。
她没有在后院两间空房之间犹豫太久，推开了右边那扇门。荞麦壳枕芯的新换过的干燥气味在屋内隐约可闻。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在那片沉静的暗中躺了下来，将身体埋进那床晒过太阳的被褥里。她合上眼睫，片刻之后，呼吸便平稳了下来，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的河，终于在一处浅湾停了下来，在星光与夜露中静静地歇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