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星际空间航行了五天。
宁远站在旗舰的舷窗前，看着前方的星域。森林星球的名字叫“绿海”，是一颗被原始森林覆盖的星球，空气中氧含量极高，据说第一次登陆的人都会醉氧。当地居民以伐木和木材加工为生，木材出口到周边十几个星系，生意一直不错。
但最近不太平。
张三天在出发前给他发了一条加密信息：“绿海的木材滞销了。数九商团在附近几个星球开了大型人造林场，木材价格压到绿海成本线以下。当地的种植户和伐木工日子很难过，你去的时候小心点，别被当成数九的人。”
宁远把这条信息反复看了三遍。
“铁头，”他没有回头，“全船队减速至巡航速度。进入绿海轨道后，先不要降落，我要先看看情况。”
“收到。”
船队继续航行。第七天，传感器捕捉到前方有舰队信号。
“老板，十二艘大型战舰，识别码——数九商团对外开拓公司。”铁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旗舰呼号‘战火’。是商英总裁的舰队。”
宁远的手指在舷窗上停了一下。
“保持航向。发问候信号，请求会面。”
商英的舰队在星空中排成战斗队形，深红色的外壳在恒星光芒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和上次在开普勒22b见到时不同，这些战舰的外壳上多了新的涂装——数九商团的徽章旁边，多了一行字：“星际安保卫士”。
宁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商英的旗舰与凡人星商的旗舰并排停靠，舷梯对接。气压平衡后，舱门打开，商英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的不是红色西装，而是一套深灰色的军装式外套，肩章上有数九商团对外开拓公司的标志。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着。她的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眼睛里那种疲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带着某种决断的光芒。
“宁远，”她伸出手，“又见面了。”
宁远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握力比上次大了很多。
“商英总裁，你的舰队看起来比上次精神多了。”
商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上次是败军之将，这次是武器销售商。”她松开手，走进旗舰的舰桥，环顾四周，“你的船队不错。一百艘母巢，火力系统改过了？”
“铁头带着机器人改的，加装了速射炮和护盾发生器。”
“铁头？”商英挑了一下眉，“那个矿难机器人？”
“现在是凡人星商的工程总监。”
商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宁远请她在舰桥的会客区坐下，小柔端来了茶和点心。商英的目光在小柔的蛇尾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总裁，你刚才说武器销售商？”宁远给她倒了一杯茶。
“对。”商英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桌上，“数九商团对外开拓公司现在的主营业务变了。不打仗了，卖武器。我们给各个星球提供防御装备，帮助他们抗击星际海盗。”
她顿了顿，看着宁远的眼睛。
“你最近跑长途，应该听说过那些海盗吧？专抢商船，无恶不作。数九商团作为星际贸易的重要力量，有责任维护航道安全。”
宁远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当然听说过那些海盗。铁星远征军的溃兵，被商九抛弃后流落星际，靠打劫过活。张三天跟他说过，那些海盗里有一些人还穿着数九的旧军装，只是把徽章撕掉了。
“总裁说得对，”宁远放下茶杯，脸上挂着标准的商人笑容，“宇宙安定团结，大家才能好好做生意。凡人星商小本经营，以后还请总裁多关照。”
商英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宁远，你这个人，明明心里有想法，嘴上却说得滴水不漏。”
“做买卖的，嘴甜一点不吃亏。”
商英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数据板，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递给宁远。
“上次你帮我救了三千多人，我一直没好好谢你。这是点小意思，你收下。”
宁远接过数据板，屏幕上是一张物资清单：鲜花盆栽五十盆，绿植装饰二十组，全部是开普勒22b温室培育的观赏植物，总价值不高，但很用心。
“总裁，你送我花？”
“你的舰桥太空旷了，像个军营。”商英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的星空，“加点绿色，对船员好。”
小柔盘在旁边，尾巴尖轻轻摇了摇。她没说话，但宁远注意到她的竖瞳里闪过一道光——那道光的意思是“老板，这个女人送礼的方式好奇怪，像送情人”。
宁远假装没看见。
“谢谢总裁。我收下了。”
商英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货舱通道的方向。
商循从通道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培养皿，金色的长发在通风口的气流中轻轻飘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裙子，袖口上沾着几片碎木屑。
四目相对。
舰桥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大姐。”商循的声音很平静，但宁远注意到她捧着培养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商循。”商英的声音比商循更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冰面——下面藏着什么，没人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小柔的尾巴盘得更紧了。铁头的摄像头闪了一下，然后转向了墙壁，假装在看墙上的管线。
宁远清了清嗓子。“商英总裁，商循现在是凡人星商的循环经济事业部总监，负责生物质回收和资源化利用。”
商英的目光从商循身上移开，转向宁远。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冷，“她从小就喜欢搞这些。别人玩娃娃，她玩细菌。”
商循没有说话。
商英又转过头，看着商循手里的培养皿。
“你现在还在搞什么？肥料？”
“循环经济。”商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把废弃物变成资源。做有良心的买卖。”
商英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刺痛了又不愿意承认的表情。
“有良心的买卖。”她重复了一遍，“商循，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良心’值多少钱？在数九商团面前，在商九面前，你的良心一文不值。”
“那也比卖武器强。”商循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大姐，你以前说过，商人的武器不是枪炮，是信用。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给那些独裁星球提供武器，让他们镇压自己的百姓。你在帮商九把死亡变成生意。”
商英的脸色变了。
“商循，你给我闭嘴。”
“我说的不对吗？”商循往前走了一步，“铁星远征军的伤员，你拼了命去救。但那些伤员变成海盗之后，你又卖武器给别人去打他们。你不觉得自己做的事很可笑吗？”
“可笑？”商英的声音提了起来，“商循，你知道我为什么卖武器？因为我要活着！我要在数九内部活着！你以为我不想像你一样，找个好老板，埋头搞肥料，不问世事？但我不能！商九的眼睛盯着我，股东的眼睛盯着我，整个对外开拓公司几千号人的饭碗盯着我！你告诉我，我怎么办？跟你一样等着饿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但宁远觉得她们之间隔着一道深渊。
“商循，”宁远开口了，“帮我去货舱清点一下新到的培养基。小柔，你也去。”
小柔的尾巴立刻松开了，她滑到商循身边，轻轻拉了拉商循的衣袖。
“商循总监，走吧，培养基快到了。”
商循看了宁远一眼，又看了商英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小柔跟在她身后，尾巴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浅浅的痕迹。
铁头的摄像头转向宁远，闪了一下，然后也走了——“老板，我去检查速射炮的校准。”
舰桥上只剩宁远和商英。
商英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到舷窗前。
“宁远，我这个妹妹，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她是个好人。”
“好人有什麼用？”商英的声音很轻，“好人在这个世道里，就是被吃的那一个。”
宁远没有说话。
商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恢复了那种锐利的、公事公办的眼神。
“说正事。你要去绿海？”
“对。”
“那个星球地下没有矿，适合你这种做‘良心买卖’的人。”商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但有矿的星球，都是数九商团的目标。你最好不要染指。”
“感谢提醒。”
“那就好。”商英走到舷梯口，停下来，“还有，看好商循。她不要再和数九做无谓的抗争了。商九已经放话了——以前的事可以谅解，但如果她再搞什么‘反数九联盟’，后果自负。”
“她没搞什么联盟。她只是在我船上做肥料。”
商英看着他，看了几秒。
“宁远，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分不清是聪明还是蠢。”
她走进了舷梯。舱门关上前，宁远听到她在打通讯电话。
“商九，是我。宁远的船队我见过了，买卖太小，不成气候。他要娶商白？痴心妄想。商循也在他船上，埋头搞肥料，已经知错悔改了。你放她一马。……嗯，我知道。……什么？原型机已经准备好了？好，我过几天去看。”
通讯挂断了。舷梯收回，舱门关闭。
商英的舰队缓缓驶离，深红色的外壳在星空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宁远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星空，沉默了很久。
“老板。”铁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盆栽已经搬到您的办公室了。需要检查一下吗？”
“不用了。放着吧。”
宁远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五十盆鲜花整整齐齐地摆在窗台上，绿植装饰挂在墙壁上，整个房间突然变得有了生气。他走到窗台前，弯腰闻了闻其中一盆玫瑰——香味很淡，带着一丝泥土的气息。
然后他看到了。
其中一盆花的土壤表面，有一小片灰白色的、像霉菌一样的东西。
宁远皱了皱眉，伸手想把它拨掉。但他的手指刚碰到那片菌丝，菌丝突然动了——它们从土里拱出来，聚拢、缠绕、收缩，最后变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真菌球。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大脑的沟回，灰白色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
宁远的手僵在半空中。
“别怕。”真菌球发出了声音。从菌丝振动产生的共鸣，像是风吹过森林时树叶的沙沙声。
“我是君牧。”
宁远的手慢慢缩回来，放在腰间的枪上。
“你是谁？你怎么在我的花盆里？”
“我是从数九商团的生物武器实验室逃出来的。”君牧的声音带着一种颤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他们把我当成武器来培养，想让我分解掉敌人的金属装甲、塑料护具、矿石掩体。但我做不到——我只能分解有机物。他们很失望，给我注射了抑制剂，把我锁在培养罐里。”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实验室的门……突然开了。”君牧的声音变得困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滚了出来，沿着通风管道，一路分解管道里的灰尘和霉菌存活。最后我飘到了开普勒22b的港口，钻进了一个花店的土壤里。商英总裁的副官来买盆栽，我就……跟着上了船。”
宁远的手指在枪上攥紧了。
“你知道收留你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数九会杀了你。”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收留你？”
君牧的真菌球表面颤抖了一下。
“因为商循说过，你是做有良心的买卖。”
宁远沉默了。
他想起商英的警告——“看好商循，不要再和数九做无谓的抗争”。他想起商九的行星歼灭系统原型机。他想起还在冷冻舱里的商白。
如果他收留君牧，商九知道了会怎样？
船队被扣押。员工被逮捕。他会被关进数九的监狱，或者直接被扔出气闸。
商白还在冷冻舱里。如果他死了，谁去救她？
“老板。”门被推开了。
商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真菌球上，咖啡杯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君牧？”她的声音在发抖。
“商循……妈妈。”君牧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一种孩子见到母亲时的委屈和哽咽，“是你吗？”
商循冲过来，跪在办公桌前，双手捧起那颗真菌球，眼泪从她的脸上滑落。
“君牧……我以为你死了。他们告诉我，你被销毁了。”
“没有。他们想把我改造成武器，但我做不到。我只能分解木头、淀粉、果皮、枯叶……那些他们看不上的东西。他们说我废物，给我打抑制剂，把我锁在罐子里。”
商循把君牧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真菌球的表面流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交给他们。”
宁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商循抬起头，看着宁远。
“宁远，君牧是我培养的。十几年前，我在数九的生物技术实验室工作，负责开发微生物资源化利用技术。君牧是我从一颗野生真菌孢子培育出来的——它能快速分解纤维素，把木头变成酒精，把秸秆变成饲料，把果皮变成肥料。它的能力有限，只能分解有机物，不能碰金属、塑料、矿石。但它是我最得意的成果。”
她顿了顿。
“后来商九接管了数九，说要‘转化应用’。我把君牧交给了他们，以为他们真的会用在农业上。结果……他们把它改造成生物武器。虽然它分解不了金属，但他们发现它能快速腐蚀木质掩体、破坏粮食储备、污染水源。君牧不愿意做这些事，他们就给它注射抑制剂，强行控制它。”
她看着宁远的眼睛。
“宁远，求你收留它。它不会伤害任何人。它只能做善事。”
宁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的星空。绿海的绿色已经出现在视野中，像一颗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翡翠。
“君牧，你到了绿海，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君牧的声音很轻，“那里有很多树，我可以分解枯木，可以活下去。但我不想一辈子只做分解。”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酿酒。”君牧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丝兴奋，“我分解木头得到的酒精，纯度很高。如果有合适的设备，我可以酿出很好的酒。商循妈妈以前说过，酿酒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把不值钱的木头变成让人快乐的东西。”
宁远转过身，看着商循。
“它说的是真的？”
商循点了点头。“君牧分解纤维素的效率是普通真菌的四十倍。而且它产生的酒精没有杂醇，品质极高。如果给它合适的原料和发酵环境，它可以酿出顶级的白酒、果酒、甚至医用酒精。”
宁远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君牧。
“君牧，我可以让你留在船上。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的工号从0031开始，归商循管。第二，你的能力只能用于生产食品、药品、燃料，不能用于任何破坏性目的。第三——”
他顿了顿。
“到了绿海，如果你愿意留下，我不拦你。如果你愿意跟我走，那就好好干。凡人星商的规矩只有一条——做有良心的买卖。记住了吗？”
君牧的真菌球颤抖了一下，然后从球体表面伸出了几根细细的菌丝，像是在鞠躬。
“记住了。老板。”
商循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船队在绿海轨道上停泊后，宁远带着小柔、铁头和商循降落在星球表面。
绿海没有大型港口，只有一个简易的太空码头，由几块拼接的金属板铺成，周围堆满了木材。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混合气味，氧气浓度高得让人有些头晕。
码头上的情景让宁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木材堆积如山——松木、杉木、橡木，粗的几个人合抱不拢，细的只有手腕粗细，全部码放在码头两侧，一眼望不到头。有些木材表面已经长出了霉菌，有些被雨水泡得发黑，有些被虫蛀出了洞。
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木材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斧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宁远走过去。
“大哥，你是这里的伐木工？”
男人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是收木材的？”
“我是做运输的。凡人星商，宁远。”
男人的眼神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收木材的也不来了。数九商团的人造林木料，价格比我们低三成，质量还比我们好。我们的木材卖不出去，堆在这里烂。”
他站起来，指着码头后面的一片森林。
“看到那些树了吗？都是好树，长了上百年。以前一棵能卖十个能量币，现在一个都卖不出去。我们这些伐木工，有的改行去挖矿，有的去数九的林场打工，有的——就坐在家里等死。”
宁远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木材，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面黄肌瘦的工人。
“你们的木材，如果加工成其他产品，能卖出去吗？”
男人苦笑了一声。“加工？我们没有工厂。以前有个小酒厂，用木屑酿酒，后来倒闭了——酿出来的酒品质不行，卖不出去。”
宁远沉默了一会儿。
“君牧。”他低声说。
商循怀里的培养皿动了一下，君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小，只有宁远能听到。
“老板，这些木材，我能分解。”
“能酿出酒吗？”
“能。给我一百公斤木屑，二十四小时，我还你三十升纯酒精。勾兑成白酒，可以出一百五十升。”
宁远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伐木工。
“大哥，如果我帮你们把木材变成酒，你们能卖出去吗？”
男人愣住了。
“变成酒？怎么变？”
“我有技术。”宁远没有细说，“你只管告诉我，能不能卖出去？”
男人想了想。“绿海附近有几个矿业星球，矿工们需要酒。以前都是从外面运，价格贵，品质差。如果能产出本地酒，价格合理，肯定有销路。”
宁远点了点头。
他走回飞船，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木材和那些绝望的伐木工。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商循和君牧已经在等他了。
“老板，”君牧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您考虑得怎么样？”
宁远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颗真菌球。
“君牧，我之前说到了绿海就放你走，各走各路。现在我要收回这句话。”
君牧的真菌球颤抖了一下。
“你愿意留下？”商循的声音在发抖。
“对。”宁远站起来，走到君牧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它，“君牧，我要你在凡人星商正式入职。工号0031，职位是生物发酵工程师。你的任务是——用绿海的木材酿酒，帮当地人把滞销的木材变成钱。”
他看着商循。
“商循总监，你负责建发酵工厂。设备从金大山那里买，人员从当地招。君牧负责核心发酵环节，但你全程监督——它的能力只能用在这上面，不能用于任何其他目的。”
商循用力点了点头。
宁远又看着君牧。
“君牧，你知道我为什么改变主意吗？”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在码头上看到了那些伐木工。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比他们强大的人。如果我今天走了，他们明天还会坐在那里，木材继续烂，人继续饿。”
他伸出手，放在君牧面前。
“你愿意帮我吗？不是帮我赚钱，是帮那些人活得好一点。”
君牧的菌丝从球体表面伸出来，轻轻地缠住了宁远的手指。
“老板，我愿意。”
宁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凡人星商的人了。”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绿海那片无边无际的森林。
“商循，君牧，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君牧能分解木头得酒精，那它能分解什么得到面包？”
君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骄傲。
“老板，给我淀粉——土豆、红薯、玉米——我就能做出面包。虽然没有小麦面包那么松软，但能吃饱。”
“淀粉好找。”宁远转过身，“绿海不只有木头，应该也种粮食。木材滞销，粮食说不定也滞销。”
商循的眼睛亮了起来。“老板，你的意思是——”
“循环经济。”宁远笑了一下，“木材酿酒，酒糟喂猪，猪粪肥田，田里种粮食，粮食给君牧做面包。一条龙。”
小柔从门口探进头来，竖瞳里闪着光。
“老板，那蛇族能干什么？”
宁远看了她一眼。
“蛇族能酿酒。小柔，你带着族人，跟君牧学发酵。以后子公司多了，你们就是技术骨干。”
小柔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脸上露出了一个很少见的、真正的笑容。
船队在绿海停靠了半个月。
商循带着铁头和君牧，在码头旁边建起了一座小型发酵工厂。设备是从金大山的煤矿运来的二手罐体，铁头带着机器人焊接改造，三天就装好了。
第一批木材被送进粉碎机，变成木屑，然后进入发酵罐。君牧的菌丝从培养皿中蔓延到罐体里，二十四小时后，琥珀色的酒精从出料口流了出来。
商循用酒精计测了一下。
“纯度百分之九十六。优级。”
宁远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辛辣、醇厚、带着一丝木头的清香。
他笑了。
“君牧，你以后别叫真菌之王了，叫酒王。”
君牧的菌丝在培养皿里轻轻摇了摇，像是在害羞。
第一批白酒被装瓶，贴上“凡人星商·绿海纯酿”的标签，运往附近的矿业星球。三天后，订单像雪片一样飞了回来。
码头上的木材开始减少了。
伐木工们拿到了工钱，脸上的灰色慢慢褪去，眼睛里有了光。
宁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看着那些正在装酒的飞船，看着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森林。
“老板。”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商英总裁发来加密通讯。”
“说什么？”
“她说——‘宁远，你做得不错。但别忘了，数九的眼睛在看着你。’”
宁远沉默了一会儿。
“回复她——‘谢谢总裁提醒。凡人星商只做有良心的买卖，不怕人看。’”
铁头的摄像头闪了一下。
“回复已发送。”
宁远转过身，朝旗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