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任务结束后的第七天，开普勒22b的港口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凡人星商的船队停在泊位上，银灰色的外壳在恒星光芒下泛着淡金色的光。铁头带着二十台机器人，正在第三区检修那三艘被浮雷炸伤的母巢——焊接的火花在暮色中飞溅，像一颗一颗的金色星星。小柔盘在仓库的角落里，清点着新购入的蛇族奴隶——十二个，全是她在拍卖会上赎回来的。他们的蛇尾还缠着绷带，竖瞳里全是惊恐，但小柔一个一个地安抚他们，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
“老板，我们的员工现在有多少了？”小柔问。
宁远站在舷窗前。
“不知道。你数过吗？”
“十二个蛇族，加上我的小蛇，工号都排到00123了。”小柔顿了顿，“但铁头那边又多了十五台新机器人，用金大山的尾矿做的。他说工号002已经排到00238了。”
宁远点了点头，嘴角有一点笑意。
“挺好。凡人星商在壮大。”
他转过身，拍了拍小柔的肩膀。
“张三天说数九商团要开拍卖会，处理一批闲置物资。你跟我去看看。”
拍卖会在港口北区的一栋灰色建筑里举行。
场地不大，但人不少。几十个船队的领班、掮客、商人坐在折叠椅上，有的在翻拍卖目录，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已经打起了瞌睡。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和金属粉尘混合的气味。
宁远带着小柔和铁头坐在最后一排。
小柔的尾巴盘在椅子下面，竖瞳扫视着会场。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排笼子，里面关着十几个蛇族——蛇尾蜷缩着，鳞片黯淡无光，有的身上还挂着“低价处理”的牌子。
“老板……”小柔的声音在发抖。
宁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拍下来。”他的声音很平静。
小柔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拍卖会开始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拍卖师站在台上，语速很快，像在背书。
“第一项，蛇族奴隶，十五个。起拍价，一百能量币。”
会场上稀稀拉拉地有人举牌。一百一、一百二、一百三。小柔举牌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
“两百。”
全场安静了一下。蛇族奴隶不值这个价，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跟价。
拍卖师敲了锤。“成交。”
小柔站起来，走到角落里，蹲下来，看着笼子里那些惊恐的竖瞳。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你们跟我走。”
笼子被打开了。蛇族们犹豫着爬出来，跟在小柔身后，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铁头举牌拍下了一套二手机床——从某个倒闭的工厂拆下来的，传动轴有点锈，但主体完好。他的摄像头闪了闪，在数据板上签了字。
“老板，有了这套机床，尾矿的利用率能从百分之三十提到百分之七十。”
宁远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拍卖品是一批破损军舰和老旧机甲。拍卖师的嗓子都快喊哑了，但举牌的人越来越少。宁远翻了翻目录，估算了一下残值，兴趣缺缺。
“走吧。”他站起来。
就在这时，拍卖师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在憋笑的语调。
“各位，接下来是一项……特殊的拍卖。数九商团对外开拓公司，愿出资两百万能量币，公开征集承运商，无害化处理这几次铁星战役中积压的战后士兵遗体。”
会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负价拍卖？”一个胖商人摇了摇头，“数九这是要做慈善啊？”
“作秀。”旁边的人接话，“自己打出来的尸体，自己不处理，还倒贴钱让别人处理。这不就是立牌坊吗？”
“谁接这活谁晦气。战场上死的人，不干净。”
众人议论纷纷，但没有一个人举牌。
拍卖师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重复了一遍：“两百万能量币，征集承运商。有哪位愿意……”
“我。”
一个声音从会场的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
一个女人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但宁远注意到她的眼睛——那种眼神不是三十岁的人能有的。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质有些干枯，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她的五官端正，带着一种古典的、像是圣殿壁画上那些圣女的气质——但那件旧外套和那双磨损的皮鞋，把这种气质拉回了地面。
她举着牌，手很稳。
“我接。”
拍卖师愣了一下。“商……商循女士？您确定？”
商循。宁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姓商。
没有人竞价。锤子落下，清脆的一声响。
商循放下牌子，坐回椅子上。她的背挺得很直，但宁远注意到，她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拍卖会结束后，宁远在港口找到了她。
商循坐在货运码头的边缘，双腿悬在平台外面，看着下方的船坞。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她没有整理。手里攥着一个数据板，屏幕上是一份已经签了字的承运合同。
“商循女士。”
她没有回头。
“你是来看笑话的？”
宁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平台很高，脚下面是一排排银灰色的母巢。
“我是来谈生意的。”
商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浅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深的、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留下的疲惫。
“你是那个宁远？凡人星商？”
“是。”
商循把数据板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到了，我拍下了那些尸体。但我没有船。没有船队愿意接这活——嫌晦气，嫌麻烦，嫌数九的脏钱不好赚。”
她顿了顿。
“但我有一个便携式循环工厂。集装箱大小，可以放在任何一艘船上。尸体进去，肥料出来。肥料可以卖给农业星球，可以卖给森林星球。我算过账，毛利百分之四十。”
她看着宁远。
“宁远先生，你帮我运这一趟。我把技术和设备公开给你用。你的船队以后跑到哪，都可以做这个服务。我们两个合伙，利润对半分。”
宁远没有说话。他在算账。
运输成本、设备折旧、肥料售价、市场容量、竞争壁垒。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用了大概十秒钟。
“账算得过来。”他站起来，伸出手，“但我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做有良心的买卖。你的工厂，不能处理活物。不能处理有主的遗体。不能污染航道。”
商循愣了一下，然后高兴地握住他的手。
“成交。”
宁远握住她的手。
“合伙人。你的工号是003。凡人星商循环经济事业部，你当总监。”
“工号？”商循又愣了一下。
“我们这儿每个人都有工号。”宁远转过身，朝旗舰走去，“小柔是001，铁头是002，你是003。以后人多了，你自己招人，工号从0031开始排。”
商循跟在他身后，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着。
“你这个老板，规矩还挺多。”
“不多。就一条。”
“做有良心的买卖。”商循替他说了。
宁远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船队出发后的第三天，循环工厂开始运转。
商循的便携设备安装在旗舰的货舱里，是一个银灰色的集装箱，表面布满了管道和阀门。她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串参数，机器低沉地轰鸣起来。
“第一吨肥料，预计六小时后出料。”商循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品质可以达到农业级A类标准。”
小柔盘在旁边，竖瞳盯着那些管道。
“商循总监，这个东西……臭不臭？”
“不臭。”商循头也没抬，“生物降解，全封闭循环，排放气体符合星际环保标准。我做这行二十年了，不会让你们的船变成臭鱼摊。”
铁头站在角落里，摄像头闪了闪。
“商循总监，这套设备的热效率是多少？”
“百分之六十七。如果能加装余热回收装置，可以提到百分之七十五。”
铁头的摄像头又闪了一下。“我可以做。船上的冷却系统可以改造。”
商循抬起头，看了铁头一眼。
“你懂热力学？”
“我是矿难救援机器人。”铁头的声音沙哑但稳定，“矿井下面什么都要会一点。”
商循笑了一下。“行。到了森林星球，买了材料，你帮我改。”
宁远站在货舱门口，看着他们三个——小柔盘在角落里，铁头蹲在设备旁边，商循站在控制台前。三个人，三种物种，在做同一件事。
他转身走了。
第五天，警报响了。
不是设备故障，是外部警报——一艘灰白色的巡逻舰出现在船队的航线上，舰身上涂着星际警察的徽章。
“老板，对方要求登船检查。”铁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理由是‘疑似携带生物危害物质’。”
宁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让他们登船。”
三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从巡逻舰上下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表情。他们带着检测仪、取样器、封条，一副要把整艘船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谁是船长？”为首的男人声音很大。
“我。凡人星商，宁远。”
“我们接到举报，你的船上藏有未经处理的战后遗体。根据星际卫生公约第十七条，我们需要进行检验检疫。”
宁远看着他。“请便。”
警察们打开了货舱的门。
然后他们愣住了。
货舱里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腐臭。只有一台银灰色的机器在安静地运转，管道里流淌着深褐色的浆液，控制面板上的数据显示：肥料，A类，已灭菌。
商循站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
“几位警官，需要取样吗？”
为首的男人脸色变了一下。他接过报告，翻了翻，又让手下用检测仪测了机器的进出料口。
数据一切正常。没有病原体，没有污染物，没有任何违反星际卫生公约的东西。
男人把报告还给商循，沉默了几秒。
“打扰了。”
他带着人走了。巡逻舰的舱门关上之前，宁远听到他在打通讯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太空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商总，这次没查出问题。心意我领了，红包收下了。下次别针对您姨妈了吧，她毕竟在做一件好事。”
通讯挂断了。巡逻舰驶离了船队。
宁远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颗灰白色的光点越来越远。
商循走到他旁边，靠着舷窗的边框，金色的长发在循环工厂的通风口吹来的气流中轻轻飘着。
“警察是商九的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宁远没有说话。
“以前，我母亲带着我们五个姐妹，做一件事。”商循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星空中，“善后。有人死了，我们来。守卫遗体、清理污染、回收利用、分配遗产、灵魂道别——五个环节，一个链条。”
她转过头，看着宁远。
“我负责回收。商洛负责送别。”
宁远沉默了一会儿。“现在呢？”
商循笑了一下。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现在？你看我们商氏家族成什么鬼样子。”
她转身走回了货舱。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