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风透着金属和润滑油的混合气味。
宁远站在凡人星商旗舰的舷窗前,看着码头上正在装配护盾发生器的工程机器人。一百艘母巢的泊位从A001排到A100,银灰色的外壳在开普勒22b的恒星光芒下泛着冷光。铁头带着二十台机器人,正在第三区调试新加装的速射炮——那是在金大山的煤炭星球上改装的火力系统,每一门炮都经过了七十二小时的连续射击测试。
“宁远。”
张三天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垂着,像很久没有睡过觉。宁远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摸腰间的通讯器——那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
“出什么事了?”宁远没有回头。
张三天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数九商团在铁星吃了败仗。”
宁远的手指在舷窗上停了一下。
“败了?”
“败了。钢铁巨人军团把他们的远征军堵在了星门附近,打了两周。数九的舰队伤亡惨重,正在往各个方向撤退。钢铁巨人军团担心有埋伏,没有追击。”
宁远转过身,看着张三天。张三天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点苦涩的释然。
“商九呢?”
“商九得知此事,十分光火。”张三天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工具台上,“据说是摔了杯子,骂了整三个小时。他在董事会上说,这次出征的铁星远征军全部抛弃,一个不留。他要集中所有资源,加紧开发行星歼灭系统。”
宁远的眉头皱了起来。“行星歼灭系统?”
“超大口径轨道炮。一炮能摧毁一颗小行星。”张三天顿了顿,“商九说,有了这个,他就不需要远征军了。一颗炮弹,什么铁星铜星,直接轰碎。”
港口安静了片刻。远处,工程机器人的焊接火花在暮色中飞溅,像一颗一颗的金色星星。
“那溃散的远征军呢?”宁远问。
张三天苦笑了一声。“变成星际海盗。打劫过路船队,抢补给,抢燃料,抢零件。数九不管他们了,他们只能自己活。你以后跑长途,最好多带几艘武装护卫舰。”
宁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金大山说过的话——商洛当年创办数九商团的时候,做的是公平买卖,童叟无欺。商洛死后,商九变了。现在,商九连自己人都不要了。
“数九为什么要打铁星?”宁远问,“为了资源?为了地盘?”
张三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咖啡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
“为了打通星际新航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全息投影器,按了一下。半空中浮现出一张星图,密密麻麻的航线和节点,像一张被拉开的网。
“未来,将有1000个星球能加入星际贸易网络。从半人马座到英仙座,从天鹅座到天琴座,一条新的航道正在规划中。铁星正好处于航道卡脖子的位置——谁控制了铁星,谁就控制了这条航线的咽喉。”
宁远看着星图上那个被红色标记圈出来的节点。铁星不大,位置却像一颗钉子,钉在几条主要航线的交汇处。
“数九商团试图收买钢铁巨人军团,开出了天价。钢铁巨人军团拒绝了。数九又试图用技术换通行权,钢铁巨人军团还是拒绝了。最后商九决定武力攻克——结果你也看到了,打不下来。”
张三天收起投影器。
“现在数九商团处于两难局面。打,打不赢;收买,收买不了;绕路,绕不过去。其他小商团都在看笑话。”
宁远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港口。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不是普通的码头作业警报,是那种尖锐的、带着颤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紧急警报。码头上所有工程机器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快速撤出泊位。正在装卸货物的工人丢下手里的箱子,往最近的掩体跑。几艘正在加注燃料的小型货船强行拔掉输油管,拖着还在滴油的管道驶离泊位。
“怎么回事?”宁远按住通讯器。
铁头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沙哑但清晰:“老板,一艘大型旗舰正在进入港口。识别码——数九商团对外开拓公司。呼号‘战火’。”
宁远的手指在通讯器上停了一下。
铁头的语速很快,“对方要求全部运输船队留在泊位,等待征用。重复,全部运输船队。”
码头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船队的领班从各自的舰桥里冲出来,有的在喊话,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指挥船员拔掉船坞的供电线缆。一艘小型商船的船长直接下令起锚,引擎的轰鸣声在港口上空回荡。
“别走!走了就是抗命!”有人喊。
“不走等着被征用?数九的征用什么时候还过?”另一个人喊。
场面彻底失控了。
宁远没有动。他站在舷窗前,看着那艘旗舰进入港口。
它比母巢大三倍,外壳不是银灰色的,是深红色的——不是涂装,是某种特殊的合金,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舰身上有战斗留下的痕迹:几道深深的划痕,一片被能量武器灼烧后留下的焦黑色,还有一处明显的弹孔,被临时用钢板焊住了。
旗舰在港口的中央泊位缓缓降落。引擎关闭后,整个港口安静了一瞬。然后舷梯放下来了,铁链哗啦啦地响,惊起了码头上几只觅食的虫族。
她走出来的时候,宁远的第一反应是:红色。
红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肩线笔直。红色的衬衣,领口敞开一粒扣子。红色的领带,打着一个完美的温莎结。红色的高跟鞋,鞋跟细长,踩在金属舷梯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盘在脑后,用一根红色的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的脸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岁左右,皮肤紧致,没有皱纹,但宁远注意到她的眼睛——那种眼神不是三十岁的人能有的。那是见过太多、经历过太多、被岁月反复碾压之后依然没有灭掉的眼神。
至少五十岁。宁远在心里算了一下。纳米机器人改造手术,能让外表停留在三十岁,但改不了眼睛。
她站在舷梯的平台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整个港口。她的目光从一艘船移到另一艘船,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什么东西。码头上几个船队的领班被她看得低下了头,有的干脆转过身去。
“我是商英。”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数九商团对外开拓公司总裁。铁星远征军的伤员需要紧急撤离。我命令——征用港口所有运输船队。立即出航。不得延误。”
码头上安静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征用?凭什么?”
商英的目光转向那个方向。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胸口绣着“飞马货运”的徽章。他站在自己的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船队授权钥匙。
“凭我是数九商团的总裁。”商英的声音冷了下来,“凭你们的船现在停在我的港口里。凭铁星远征军的三千多名伤员在等死。”
那个中年男人没有退缩。他看着商英,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手里的钥匙举起来,对着商英的方向晃了晃。
“我的船,不给你用。”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钥匙断成了两截。他把断掉的钥匙扔在地上,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舰桥。
码头上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第二个船队的领班站了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拔出钥匙,放在地上,用脚踩碎。第三个领班把自己的钥匙扔进了太空。第四个领班把钥匙递给了旁边的船员,船员接过去,丢进了垃圾压缩机。
一把又一把的钥匙被拔出、折断、踩碎、扔掉、烧毁。金属断裂的声音在港口上空回荡,清脆的,像骨头折断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宁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钥匙一把一把地断掉,看着那些领班一个一个地走回自己的船。他没有动。他手里的钥匙还插在凡人星商旗舰的授权锁孔里。
商英的脸色变了。
她站在舷梯平台上,看着码头上那些断掉的钥匙、那些关闭的舱门、那些正在启动引擎准备离开的船队,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你们以为,拒绝我的征用,就能走得掉?”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旗舰上有十二门速射炮,港口外有数九的战斗机群。你们的船还没飞出港口,就会被击落。”
没有人回答她。
商英走下舷梯。高跟鞋踩在码头的金属板上,发出越来越快的声响。她走到最近的一个船队领班面前——那人还站在自己的船旁边,手里没有钥匙,钥匙已经断了。
“你叫什么名字?”
领班没有看她。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商英的声音提了起来。
领班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船不会给你用。你开枪吧。”
商英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那是一把银白色的手枪,枪身上刻着数九商团的徽章。她把枪拔出来,枪口对准了那个领班的胸口。
“你以为我不敢?”
领班没有动。
码头上,几个船员冲了过来,挡在领班面前。一个年轻船员张开双臂,挡在最前面,嘴唇在抖,但没有后退。
商英的枪口从领班移到了那个年轻船员身上。
“让开。”
年轻船员没有动。
商英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我说让开!”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商英总裁,放下枪。”
商英没有回头。她的枪口还指着那个年轻船员。
“谁在说话?”
宁远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穿着凡人星商的深蓝色制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盐藻花胸针——那是小希用外骨骼碎片雕的,他一直戴着。
他走到商英面前,站住了。
“凡人星商,宁远。”
商英的枪口转过来,对准了他。
“凡人星商?没听过。”
“正常。”宁远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是新成立的。船队规模不大,一百艘。比不上数九商团的零头。”
商英的眼睛眯了一下。“一百艘?你就是那个宁远?从光明商团被除名的三级商人?”
“正是。”
商英看着他,枪口没有放下来。
“你想说什么?”
宁远看着她手里的枪,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船员,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断掉的钥匙。
“商英总裁,你开一枪,这个港口就真的散了。你征不到船,救不了人,回去交不了差。你的旗舰上有十二门速射炮,港口外有数九的战斗机群,但这些船队宁可不活,也不给你用。你算过这笔账吗?”
商英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下。
宁远继续说:“你的伤员在等死。你在港口耽误的时间越长,死的人越多。你现在的敌人不是这些船队,是时间。”
商英的枪口垂下来了一些。
“你有船队。”她说,“你的钥匙还没断。”
“对。我的钥匙还没断。”
“那你愿意出航?”
宁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愿意。但有条件。”
商英的眉头皱了起来。“条件?你在跟我谈条件?”
宁远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以数九商团对外开拓公司总裁的身份,与钢铁巨人军团达成停火协议。双方进入停火冷静期,七十二小时内不得有任何攻击行为。”
商英的嘴唇抿紧了。
宁远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凡人星商的船队挂星际十字救援旗号。你负责协调钢铁巨人军团,确保我方船队在战场上不受双方攻击。双方开辟人道主义走廊,走廊宽度二十公里,沿途不得设防,不得布雷。”
商英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宁远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凡人星商船队在战场上救助双方的伤员。远征军的伤员救,钢铁巨人军团的伤员也救。但所有伤员不得携带任何武器。武器在登船前统一收缴,由数九和钢铁巨人军团各派代表共同清点、登记、保管。”
商英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疯了。”她的声音很低,“你要我向钢铁巨人军团主动求和?你要我同意他们救我的敌人?你要我在战场上缴自己人的械?”
宁远没有退缩。
“商英总裁,你的伤员在等死。铁星远征军的三千多名伤员,其中有你的部下,有你的战友,也许还有你的亲人。你每多犹豫一分钟,就多死一个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那些伤员。他们不应该死在战场上,不应该被自己的商团抛弃,不应该变成星际海盗。他们应该回家。”
商英的手在抖。枪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码头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连风都像是停了。
商英把枪插回枪套。
她转过身,朝自己的旗舰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宁远,你的船队,什么时候能出发?”
“等你达成停火协议。我随时可以出发。”
商英沉默了一会儿。
“停火协议,我谈。人道走廊,我开。武器收缴,我派人监督。”
她转过身,看着宁远。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我的伤员,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我拿你是问。”
宁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商英总裁,你的伤员,我一个都不会少。钢铁巨人军团的伤员,我也一个都不会少。这是我的规矩——做有良心的买卖。”
商英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又不愿意承认的、带着一丝苦涩的表情。
“做有良心的买卖。”她重复了一遍,“你这个商人,比我见过的所有商人都蠢。”
宁远没有反驳。
商英转身走回了旗舰。舷梯收起来了,舱门关上了。深红色的引擎灯亮了起来,低沉地轰鸣着。
宁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艘旗舰。
张三天从人群里挤过来,脸色苍白。
“宁远,你疯了?你真的要接这个活?数九商团的伤员,救了就是和钢铁巨人军团作对。钢铁巨人军团的伤员,救了就是和数九作对。你两边都得罪,以后还想不想跑这条航线了?”
宁远没有看他。
“张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刚才为什么没拔钥匙?”
张三天愣了一下。
宁远转过身,看着张三天的眼睛。
“你的船队,飞马货运,三十艘船。你的钥匙还在。你为什么不拔?”
张三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宁远替他回答了。
“因为你不想看着那些伤员死。你只是不敢接。你怕数九,怕钢铁巨人军团,怕得罪人,怕以后没生意做。你怕的东西太多了。”
他拍了拍张三天的肩膀。
“我不怕。”
张三天看着他,看了很久。
“宁远,你迟早会把自己作死。”
“也许吧。”宁远转过身,朝自己的旗舰走去,“但死之前,先把人救了。”
商英的旗舰很快发来了通讯。
停火协议已达成。钢铁巨人军团同意开辟人道主义走廊。走廊宽度二十五公里,比宁远要求的还宽了五公里。钢铁巨人军团的指挥官在协议上签了字,附加了一句话:“你们的人来救人,我们不打。但救完了,赶紧走。”
宁远站在旗舰的舰桥上,看着全息投影上的人道主义走廊路线图。走廊从铁星的轨道一直延伸到开普勒22b的港口,沿途标注着双方承诺的非军事区。
“铁头。”他没有回头。
“在。”铁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沙哑但稳定。
“所有船只挂星际十字救援旗。医疗舱清空,准备接收伤员。武器库上锁,钥匙由我保管。各船船长在出发前签署承诺书——不得在战场上对任何一方发动攻击,违者就地解职。”
“收到。”
宁远转过身,看着舰桥上的船员们。他们有的在检查设备,有的在核对航线,有的在调试通讯。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出发。”
一百艘母巢缓缓驶离港口。银灰色的外壳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船队排成三列纵队,旗舰在最前方,两侧是武装护卫舰,医疗船在队列中央。
商英的旗舰跟在船队后面,保持五个船距的距离。深红色的外壳在星空中像一滴凝固的血。
张三天站在开普勒22b港口的瞭望台上,看着船队消失在星海中。他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断的钥匙——飞马货运的船队授权钥匙。
他没有拔。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觉得,宁远说得对。
有些事,是对的。对的事,就该做。
星空中,船队在航行。
宁远站在舷窗前,看着前方的星域。铁星的方向,星光的颜色不太对,透着一层淡淡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那是战场留下的碎片和尘埃。
“老板。”铁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收到商英总裁的加密通讯。”
“接进来。”
商英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宁远面前。她坐在舰桥的指挥椅上,红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红色的衬衣,领口敞开着。她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
“宁远,钢铁巨人军团同意了我们的人道主义救援请求。他们的巡逻队会在走廊两侧警戒,不会进入走廊区域。”
“伤员情况?”
“三千一百二十人。其中重伤员八百人,需要紧急手术。轻伤员两千三百二十人,主要是骨折、烧伤、能量武器灼伤。”她顿了顿,“还有一百二十人,是钢铁巨人军团的俘虏。他们同意释放,条件是伤员全部撤走之后。”
宁远沉默了一会儿。
“俘虏也救。挂星际十字旗,不分敌我。”
商英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宁远,你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以后在星际间,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朋友觉得你帮敌人,敌人觉得你帮朋友。你两边都不讨好。”
“总裁,商人没有敌人,商人只有客人。”
宁远没有回答。他关掉了通讯。
船队进入人道主义走廊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战场的全貌。
星空中漂浮着战舰的残骸。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冷却,有的被炸成了碎片,散落在几十万公里的范围内。残骸之间,漂浮着逃生舱、补给箱、武器零件,还有尸体。穿着数九商团制服的,穿着钢铁巨人军团装甲的,有的已经面目全非,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
宁远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尸体,沉默了很久。
“铁头。所有船只减速至巡航速度。打开所有传感器,搜索生命信号。发现逃生舱的,先救。”
“收到。”
救援持续了四十八小时。
凡人星商的船队在战场上搜索了每一片残骸区域。逃生舱被一个一个地拖进医疗船,伤员被抬上手术台,尸体被编号登记后存放在冷藏舱。钢铁巨人军团的巡逻队在走廊两侧保持着警戒,没有进入走廊区域,也没有开火。
重伤员中有一个是钢铁巨人军团的军官。他的装甲被打穿了,左臂被能量武器灼烧后碳化,需要截肢。
商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是红色的,但换成了更低调的暗红色。
“那个军官,是钢铁巨人军团的少校。”商英说,“他的部队在战场上挡住了我们三天的进攻。我们伤亡了六百多人,才突破了他的防线。”
宁远没有看她。
“现在他在我的船上。他是我的客人。”
商英沉默了一会儿。
“宁远,你这样做,到底图什么?”
宁远转过身,看着她。
“商英总裁,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光明商团除名吗?”
商英摇了摇头。
“因为我在独立战争中支持了人民自由运动力量。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能赢,是因为我觉得对的事,就该做。”
他看着手术室里那个正在被截肢的军官。
“这个人,他不是我的敌人。他只是站在另一边的士兵。士兵不应该死在战场上,应该回家。不管他穿什么制服,拿什么武器。”
商英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真的很蠢。”
宁远没有反驳。
救援任务结束后,凡人星商的船队带着三千一百二十名伤员和一百二十名俘虏,返回了开普勒22b的港口。
商英的旗舰跟在后面,保持了五个船距的距离。
伤员被分批转运到数九商团的医疗中心。俘虏被移交给钢铁巨人军团的人道主义代表。尸体被火化后,骨灰装在统一的骨灰盒里,标注着姓名和编号,等待家属认领。
宁远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医疗船卸完伤员。
商英从她的旗舰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她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递给宁远。
“转账。运输费用,加上战火损失。你船队被浮雷炸伤了三艘,修理费也算在里面。数字你自己看。”
宁远接过数据板,看了一眼。数字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倍。
“多了。”
“没多。”商英的声音很冷,“你的船队救了三千多人。三千多人的命,值这个价。”
她把数据板收回来,在屏幕上签了字,然后递还给宁远。
“签字。”
宁远接过数据板,签了自己的名字。
商英把数据板收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宁远。
“我的私人联系方式。”
宁远接过卡片。卡片是深红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编号。
“商英。数九商团对外开拓公司。加密频道编号。”
他抬起头,看着商英。
“为什么?”
商英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自己的旗舰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宁远,你以后跑星际贸易,小心点吧。”
她顿了顿。
“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
她走回了旗舰。舷梯收起来了,舱门关上了。深红色的引擎灯亮了起来。
张三天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宁远旁边,看着那艘深红色的旗舰缓缓驶离港口。
“宁远,你知道商英这个女人,在星际间跑了三十年,基本不会主动留下联系方式给男人。”
宁远攥着那张深红色的卡片,没有看张三天。
“我知道。”
宁远把卡片放进口袋里,转过身,朝自己的旗舰走去。
他走上舷梯,站在平台上,回头看了一眼港口。码头上,那些断掉的钥匙还散落在地上,有的被踩碎了,有的被烧黑了,有的已经被海风吹到了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