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金顶大帐比谢长缨想象中更加巍峨。
在草海边缘望见它时，它只是一个在日光下反光的亮点，像一枚落在地平线上的金色纽扣。但商队又走了大半日，那枚金色纽扣逐渐变大、变大，最终显露出它的全貌——一座巨大的圆形毡帐，帐顶覆盖着金箔装饰的毛毡和编织物，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流动般的金红色光芒。帐体周围簇拥着数十顶大小不等的白毡帐和青毡帐，像众星拱月一般，以金顶大帐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排列，形成一座规模可观的草原王庭。
商队在距离王庭还有一段路程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靠近。领队的商人翻身下马，走到清音和谢长缨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对他们说：“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前面就是王庭的直辖区，外来的商队要进去必须提前通报，查验货物，拿到准入的牌子。我没有替你们办过手续，再往前走，我也保不住你们。”
清音点了点头，将事先商量好的一小袋碎银递过去作为这一段路程的答谢。商人没有推辞，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便收入怀中，又看了他们一眼：“我不知道你们要在王庭找什么人，但看在那位老部下的面子上，我多嘴说一句——今年开春以来，王庭这边的气氛不太对。我们往返商路上的人之间有一种说法，大可汗的身体越来越差，手下的几个王子已经开始暗中较劲了。这种时候，任何陌生的面孔出现在王庭附近，都会被各方势力盯上。”说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融入了草海深处。
清音站在原地看着那支商队的身影在草浪中消失，沉默了片刻，转回身望向不远处那片连绵不绝的毡帐群落，低声说了一句：“我们走路进去。骑马太显眼了。”
谢长缨翻身下马，将马鞍和缰绳卸下，拍了拍马脖子：“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他牵着那匹马走到一处隐蔽的洼地松开缰绳拍了拍它的脊背——那匹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啃了几口草，没有走远，在附近慢悠悠地踱了几步，便低头吃起草来。他用同样的方法放走了另一匹马，将两副马鞍一并藏进了一丛茂密的灌木底下，在上面盖了一层干草和浮土。
清音已经将头发完全盘起用布巾包住，又在那件灰袍外面加了一件深色旧褂子，将自己的身形和轮廓掩盖了几分。她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那枚骨哨，指尖摩挲了一下光滑的边缘，没有吹响，只将那枚骨哨紧紧握在掌心里，然后重新放回衣襟下。
“走吧。”
他们沿着一条被牛羊踩出来的土路，向那片毡帐群落走去。靠近外围时发现王庭的防卫比他预想中要松弛一些——没有高大的围墙，没有深沟壁垒，只是在通往中心区域的几条主要路口处设了简单的木栅栏和几个拿着弯刀的守卫。那些守卫懒洋洋地靠在木栅栏上，偶尔交谈几句，并没有对每一个经过的人仔细盘查。清音低着头，步伐自然地混在一小队赶着羊群回栏的牧民中穿过了那道木栅栏。
谢长缨跟在她身后，同样低着头，用竹笠挡住大半张脸，顺利地通过了那道防线。
进入王庭内部之后，景象与他在外面看到的又有所不同。毡帐之间留出了纵横交错的小路，路面被踩踏得坚实而平整，路旁每隔几步就拴着几匹矮壮的草原马。毡帐门前随处可见晾晒的奶制品、风干的肉条和等待鞣制的牲畜毛皮。商贩推着装满货物的小车穿行其间，裹着厚重皮袍的女人蹲在帐篷前挤羊奶，赤着上身的孩子们在帐篷之间的空地上互相追逐嬉闹。一切都忙碌、嘈杂而有序，带着一种与中原城镇截然不同的生命力。
清音没有在金帐附近的繁华区域停留。她穿过几条挤满了商贩和牲畜的喧闹街巷，绕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的毡帐明显比外围那些破旧矮小了许多，住着的大多是王庭中地位较低的仆役和贫苦牧民，路面上也不再铺着碎石，而是裸露的泥土。她在角落里的一座矮帐前停下脚步。那座矮帐的毡壁已经多处磨损修补，门帘由几块旧羊皮拼成，边角磨得发白。
清音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掀帘。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开口说了一句她从未对谢长缨提起的话：“我娘的一位故人，就住在这里。”
她伸手掀开那张破旧的门帘，弯腰钻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羊油味和草药的苦涩气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背对着门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的小铁炉上煨着一只黑陶罐，罐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听到有人进来，她缓缓转过身——一张布满了深深皱纹的脸，眼睛因为年龄和常年在烟雾中生活而变得浑浊发白，眼珠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翳膜，几乎看不清东西。她微微侧着头辨认进来的方向，用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是清音吗？”
清音在那位盲眼的老妇人面前蹲下，用她与生俱来的那股语调轻轻回答了一句她学了很久的北燕语短句。然后她用官话重复了一遍：“是我。”
老妇人伸出那双布满了老茧和疤痕的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清音没有躲避，任由那双粗糙的手覆上她的脸颊、额头和头发。老妇人的手指在她的眉眼间细致地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来。她没有说任何寒暄的客套话，只是转过身，从矮榻的垫褥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清音手中——一枚小小的铜铃，表面没有纹饰，已经氧化成暗沉的青绿色，声音褪去了新铜的脆亮，变得沉实而绵长，像一声从远处传来的呼唤。
老妇人握着她的手将那枚铜铃合在她掌心里，又按了按她的手背，用带着浓重口音、缓慢而生涩的官话说：“你娘当年离开北燕的时候，把这枚铃铛留在我这里。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就让我把它交给她的女儿。你娘很会骑马。”她停了一下，“你和她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像。”
清音握紧那枚铜铃在矮榻边坐了很久。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将铜铃上系着的旧红绳解下来又重新系好，反复地抚摸着铜铃表面温凉的触感。当她终于站起身来向那位老妇人道别时，暮色已经从毡帐的缝隙中渗了进来，将整座王庭笼罩在一层琥珀色的光晕之中。
她掀帘走出那座矮帐，站在暮色中摊开手掌。那枚铜铃静静地躺在她掌心，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她低头看了片刻，将那枚铜铃串在了那枚骨哨旁边的细皮绳上。两件旧物在她衣襟下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极轻微极清脆的响声，像一枚沉入水底的音符。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正在暮色中亮起灯火的金顶大帐，对谢长缨说了他们进入北燕王庭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该找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还有一件事——我想在离开之前做完它。”她偏过头来看向他，“你愿不愿意再等我两天？”
谢长缨站在暮色中，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你去做你的事。我在这里等你。”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将铜铃和骨哨拢好，拢了拢衣襟，向那座亮起灯火的金顶大帐的方向走了几步。她的身影穿过一顶顶染上暮色的毡帐和渐次亮起的灯火，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那片暖黄色的光晕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