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星际空间航行了十一天。
宁远站在旗舰的舷窗前,看着前方那颗灰白色的星球在视野中慢慢变大。金大山的煤炭星球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KX7791。金大山说“有名字的星球容易被人惦记,编号安全”,宁远觉得这话有道理,但也不全对。被不被惦记,和名字没关系,和值不值钱有关系。
KX7791值钱。它的地壳深处蕴藏着一种稀有的催化矿石,是制造能量引擎的核心材料。金大山花了二十年在这里挖矿,从一个小小的矿头变成了整个星域排得上号的矿山老板。
“老板,收到港口信号。”大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金大山的管家说,欢迎凡人星商莅临,泊位已安排好。”
宁远整了整领口。
“靠港。”
港口不大,但很热闹。几十艘运输船排列在泊位上,有的正在装货,有的正在卸货,有的船身上还挂着“矿工招聘”的横幅。码头上人来人往——矿工、商人、掮客、还有几个穿黑色制服的数九商团代理人,站在角落里,用冷漠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宁远走下舷梯的时候,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胸口绣着“金氏矿业”的徽章,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笑,是审视。
“宁远先生?久仰久仰。我是金老板的管家,姓周。金老板在矿上视察,晚些时候才能回来。他吩咐我先带您看看货。”
宁远点了点头。“周管家,货在哪里?”
“请跟我来。”
仓库在港口的北侧,是一排巨大的拱顶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铁门上锈迹斑斑。周管家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里面堆满了矿石——黑褐色的、灰白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空气中弥漫着粉尘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这是催化矿,这是伴生矿,这是尾矿。”周管家一袋一袋地指过去,“金老板说了,您要的稀有矿石,已经备好了。五百吨,足量。”
宁远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划开一个布袋,倒出几块矿石在手心里。矿石不大,灰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晶体纹路。他对着光看了看,又用舌尖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品质不错。周管家,替我谢谢金老板。”
他们刚走出仓库,一个年轻矿工从码头方向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灰。
“周管家!不好了!矿——矿塌了!”
周管家的脸瞬间白了。
“什么矿?”
“三号矿坑!金老板今天下去视察,刚下去不到一个小时,巷道就塌了!通讯断了,电线断了,人——人还在里面!”
宁远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多少人?”
年轻矿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管家。
“金老板,还有六个技术员,三个矿工。一共十个人。”
周管家的腿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站稳。
“通知救援队了吗?”
“通知了!但救援队从总部过来要两个小时!金老板他们在下面,氧气撑不了那么久——”
宁远没有等他说完。
“带我去矿坑。”
三号矿坑在港口北边二十公里处,是一座露天矿和地下矿的混合体。地面上的矿坑像一只被挖开的大碗,碗底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那是地下巷道的入口。
宁远站在洞口旁边,往下看了一眼。黑暗从洞口涌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金属混合的气味。洞口周围围着一圈矿工,有的在喊话,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通风还在吗?”宁远问。
一个老矿工摇了摇头。“塌方把通风管道堵死了。下面的人撑不了多久,空气越来越稀薄。”
“电线呢?”
“也断了。下面现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宁远转过身,看着跟在他身后的小柔。
小柔站在他旁边,尾巴盘在地上,竖瞳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KX7791的夜晚温度很低,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是宁远在开普勒22b给她买的。
“小柔,你的小蛇能钻进去吗?”
小柔没有犹豫。“能。蛇不怕黑,不怕窄。只要有缝隙,就能钻。”
“能接通电线吗?”
小柔想了想。“小蛇的附肢不够灵活,接线需要焊接。但——”
她看了宁远一眼。
“但船上那个机器人,铁头,他的机械臂还能用。如果把他放下去,小蛇带路,他接线。”
宁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铁头是他在开普勒22b的废弃堆里捡回来的。那台机器人浑身焦黑,左臂断了,右臂还在但关节锈蚀严重,传感器阵列坏了三分之二,只剩一个摄像头还能用。金大山的矿工们把它当垃圾扔在角落里,宁远看到它的时候,它的摄像头还亮着——很暗,但确实在亮。
“你想活吗?”宁远当时问它。
铁头的摄像头闪了闪。
“想。”
就这一个字。宁远把它搬上了船。
“铁头在船上,还在检修。”宁远说,“他的机械臂勉强能用,但下到那么深的矿坑,万一再出故障——”
“老板。”小柔打断了他,“金大山在下面。没有他,这批矿石我们拿不到。拿不到矿石,凡人星商的第一单生意就黄了。”
她看着宁远的眼睛。
宁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
“孙不烦,把铁头送到三号矿坑来。要快。”
铁头被吊车送到洞口的时候,宁远蹲下来,平视着他那只还亮着的摄像头。
“铁头,下面有十个人。电线断了,通风停了。小蛇会带你找到巷道的位置,你要接上电线,让通风恢复。能做到吗?”
铁头的摄像头闪了闪。
“能。但我需要工具。焊接枪,钳子,绝缘胶带。”
宁远从工具包里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绑在铁头的背上。
“工具在这里。还有什么需要?”
铁头沉默了一秒。
“老板,如果我回不来,我船上那间工坊里的半成品——帮我做完。”
宁远的手停了一下。
“你自己回来做。”
铁头的摄像头又闪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朝洞口走去。小柔蹲在洞口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灰白色的蛇卵,轻轻敲了敲。卵壳裂开,一条小蛇从里面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鳞片还没干透。
“孩子,”小柔把脸凑近那条小蛇,竖瞳里有一种宁远从没见过的温柔,“带机器人爷爷下去。找到亮光的地方,帮他接线。接好了,回来给你吃肉。”
小蛇吐了吐信子,然后从洞口滑了下去。
铁头跟在小蛇后面,残缺的机械臂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蓝光。
宁远站在洞口,看着那点蓝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深,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氧气还能撑多久?”他没有回头。
老矿工看了看手表。“最多四十分钟。”
二十分钟过去了。没有消息。三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周管家在洞口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什么。矿工们围成一圈,有人点了一根烟,被旁边的人拍掉了——“下面有瓦斯,你找死?”
小柔趴在地上,尾巴盘成一圈,竖瞳盯着洞口。她的手按在那些还没孵化的蛇卵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三十五分钟。
洞口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老板。”是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电流的杂音,“电线接上了。通风恢复。人还活着。但巷道出口被堵死了,需要救援队从外面挖。”
宁远攥紧了对讲机。
“铁头,你怎么样?”
“我的右臂彻底废了。但人没事。金老板让我转告你——‘宁远先生,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宁远沉默了一秒。
“你自己没有话要说吗?”
对讲机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宁远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铁头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板,我做到了。”
救援队是在铁头接通电线后的第四十分钟到达的。大型掘进机从巷道出口的方向往里挖,挖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挖出一条通道。
金大山第一个从洞口爬出来。
他浑身是灰,脸上全是黑,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左臂吊着一件撕破的衬衫——被掉落的石块砸伤了,骨头没事,但皮肉裂了一道口子。但他没有让人扶,自己爬出来的。
他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洞口喊了一声:“铁头,你他妈的给我出来!”
铁头从黑暗里爬出来。他的左臂断了,右臂垂在身体一侧,机械关节冒着火花。他的外壳被砸凹了好几处,摄像头裂了一道缝,但还亮着。
金大山蹲下来,看着铁头那只裂了缝的摄像头。
“铁头,我以为你废了。”
铁头的摄像头闪了闪。
“老板,我也以为我废了。但宁远先生说,能劳动的就不是废物。”
金大山转过头,看着站在人群后面的宁远。
“你对他做了什么?”
宁远走过来,蹲在铁头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轻轻地擦掉铁头摄像头上的灰。
金大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宁远先生,今晚我设宴。你一定要来。”
宴席设在金大山的府邸里。府邸在港口北边的一座小山上,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灰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道从哪里移栽来的树,叶子已经黄了,在夜风中沙沙地响。
餐桌很长,能坐二十个人。金大山坐在主位,宁远坐在他右手边,小柔坐在宁远旁边,尾巴盘在椅子下面。周管家坐在对面,矿上的几个头头坐在两侧。
菜是矿上的厨师做的,不算精致,但分量足。烤全羊、炖牛肉、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盆面条。金大山端起酒杯,站起来。
“各位,今天第一杯酒,敬铁头。”
铁头被放在餐桌的角落里,残缺的机械臂垂着,摄像头裂了缝,但还亮着。
“没有他,我今天就埋在下面了。”金大山的声音有些涩,“我以前觉得机器人就是工具,坏了就扔,废了就换。今天我才知道——工具也会拼命。”
他把酒倒在地上。
“铁头,这杯酒,你喝不了,我替你喝。”
他倒满第二杯,看着宁远。
“第二杯酒,敬宁远先生。你救了我,你也救了铁头。我金大山这辈子没欠过谁人情,今天欠了你。”
宁远站起来,端起酒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金大山让其他人先散了,只留下宁远和小柔。
客厅里只剩他们三个。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噼噼啪啪地响。金大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白兰地,看着壁炉里的火,沉默了很久。
“宁远先生,我听说你在找商白?”
宁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是的。”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金大山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商洛——她的养母,也是我的老朋友。商洛当年创办数九商团的时候,我还在挖煤。她跟我说,‘大山,我做的是公平买卖,童叟无欺。’我信她。”
他喝了一口白兰地。
“商洛收养了两个孩子。商九是养子,商白是养女。商九精明,会算账,会来事。商白性子直,不会转弯,但心善。商洛活着的时候,数九商团确实是个好商团——价格公道,不欺客,不压价。商洛说,‘商人的良心,比利润重要。’”
宁远没有说话。小柔安静地坐在旁边,尾巴盘在脚下,竖瞳盯着壁炉里的火。
“商洛去世后,商九接管了数九。”金大山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变了。他引进了一帮大股东,把数九从‘家族商团’变成了‘股份制公司’。股东要回报,商九要利润。公平买卖?童叟无欺?那都是成本。”
他放下酒杯,看着宁远。
“商白不同意。她说,‘母亲的心血不能毁在利益手里。’她和商九吵了很多次,最后一次,商九把她赶出了数九。从那以后,商白就消失了。有人说她当了赏金猎人,有人说她在星际间流浪,有人说她死了。”
宁远的喉咙发紧。
“宁远先生,如果你找到她,帮我带句话。”
“商洛临终前跟我说——‘大山,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商九当成了继承人。’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他眼里只有钱,没有人。’”
他看着宁远。
“商白不一样。她眼里有人。所以她被赶出去了。”
金大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递给宁远。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笑容很温暖。两个孩子站在她两边,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穿着小西装,表情严肃,像个大人。女孩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抱着一只猫,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是商洛。这是商九。这是商白。”金大山指着照片上的人,“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数九还是个‘公平买卖、童叟无欺’的好商团。”
宁远看着照片上的女孩。扎着辫子,抱着猫,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
“母与子、女,数九初创。愿公平买卖、童叟无欺,世代传承。”
宁远把照片还给金大山。
“金老板,照片你留着。等我找到她,我带她来看你。”
金大山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回口袋里。
“好。我等着。”
第二天一早,宁远在码头上清点货物。五百吨矿石,装了满满十艘船。
“宁远先生,货都齐了。”周管家把货单递给他,“您点一下。”
宁远接过货单,正要签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板。”
他转过身。铁头站在他身后,残缺的机械臂垂在身体两侧,摄像头裂了缝,但还亮着。他的身后,跟着二十个机器人——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外壳凹了,有的传感器坏了,但摄像头都亮着。
“这是什么?”宁远问。
铁头的摄像头闪了闪。
“矿难中废弃的机器人。金老板说,留着占地方,扔了可惜。问您要不要。”
宁远看着那些机器人。它们站在码头上,沉默着,像一群被遗弃的士兵。有的身上还挂着矿灯,有的外壳上还贴着“报废”的标签,有的关节处还在冒火花。
他走到最前面那个机器人面前,蹲下来。
那个机器人比他见过的任何机器人都旧。外壳锈迹斑斑,左腿的关节处焊着一块铁皮,像是临时修补的。它的摄像头是唯一还亮着的东西——很暗,但确实在亮。
“你叫什么名字?”宁远问。
机器人的摄像头闪了闪。
“铁锤。”
“铁锤,你想活吗?”
铁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想。”
宁远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金大山。金大山站在码头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金老板,这些机器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金大山耸了耸肩。“废铁。留着占地方,扔了可惜。你要是要,都拿走。”
“多少钱?”
“不要钱。”金大山笑了,“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收你钱?那不是人干的事。”
“兄弟,最近星际航道不太平,数九商团在打铁星的钢铁巨人军团,听说已经战败了。”
“铁头懂武器改装,让铁头带着机器人帮你打造武器和护具。”
“这是一点心意,给铁头他们买点好材料。”
宁远接过卡,看着上面的数字。
“金老板,这笔账,我记下了。”
“不用记。”金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记着商白就行。找到她,带她来看我。”
第五天傍晚,最后一批矿石装上了船。二十台废弃机器人全部修复。它们站在船坞里,排成两排,摄像头亮着,像一群等待命令的士兵。
铁头站在最前面,新装的右臂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他的摄像头换成全新的,亮得比以前更稳了。
“老板,”铁头说,“全员到齐。请指示。”
宁远看着那些机器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从今天起,你们是凡人星商的员工。铁头,你的工号是002,其他机器人受你管理,从0021开始排工号,按劳取酬。我这里规矩只有一条——做有良心的买卖。”
他顿了顿。
“记住了吗?”
二十台机器人的摄像头同时闪了一下。
“记住了。”
小柔盘在船坞的角落里,竖瞳看着那些机器人,又看着宁远。她的尾巴上缠着那条刚孵化的幼蛇,幼蛇吐着信子,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摄像头,像是在好奇。
“老板,”小柔说,“我们的船队,现在有多少员工了?”
宁远想了想。“我不清楚。”
小柔吐槽道,“老板,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也不清楚啊?”
宁远笑了,“老板不算细账,老板只负责拍板,都授权给你们了。”
他转过身,朝旗舰走去。
“出发。下一站,开普勒22b。装炮。”
船队缓缓驶离港口。KX7791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白色的点。
宁远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颗星球消失在星海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照片——金大山送给他的,翻拍版——看着照片上那个扎着辫子、抱着猫、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孩。
“商白,”他低声说,“你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