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年，宁远在蒂加登H翻过了身。
他曾是光明商团的三级商人，应该过着精打细算谨小慎微的日子。
但是他慧眼独具，果断在独立战争中鼎力支持人民自由运动力量，由此被光明商团公开除名。蒂加登H上的人民成立了共和国，宁远在独立战争中的突出贡献也获得了丰厚回报。
共和国授予他蒂加登H对外星际贸易的独家代理权，他通过蒂加登H星际贸易积累财富，最终建起拥有100艘飞船的商队，并命名为“凡人星商”。
他的规矩只有一条：做有良心的买卖。
宁远的船队掠过数九商团贸易站的货运走廊。
他站在舷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啤酒。货运走廊两侧，数九商团的贸易舰一字排开，银灰色的外壳在开普勒22b的恒星光芒下泛着冷光，像一排排被擦亮的棺材。负责保卫秩序的安保机器人沉默地伫立着——四条腿，头部的传感器缓缓转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钢铁猎犬。
“减速，”宁远说，“慢一点，让我看清楚。”
母巢的速度降了下来。
九头巨龙被关在钛合金笼子里，九个脑袋垂着，有的在哀嚎，有的已经没了声音。铁血公牛用犄角撞击栏杆，撞得头破血流。地狱猎犬趴在角落里发抖。它们将被运往前方的预制菜工厂，处理成富豪们餐桌上的美食。
另一侧，虫族女王们被钢丝绳穿过肋骨，排成一列缓慢移动。附肢上缠着绷带——不是包扎伤口，是防止她们挣扎时弄伤自己。她们的复眼半闭着，光很暗。
一个安保机器人用电击枪戳了其中一只的背。高压电流窜过，附肢猛地绷直。她加快了脚步。
宁远把啤酒杯放下，杯子里的酒已经凉了。
“全速通过。”
船队在开普勒22b港口停靠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这颗星球的港口比蒂加登H的任何一个港口都大，泊位编号从A001排到Z999，凡人星商的100艘母巢停进去，像一把沙子撒进了沙漠。
宁远走下舷梯，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
“宁远！你居然还活着！”
张三天从人群里挤出来，搂着他的肩膀笑。张三天以前是光明商团的二级商人，比宁远高两级。独立战争期间，宁远被除名，张三天在内部会议上公开为他辩解，被记了大过。后来宁远翻身，派人给他送了一箱女王香水，他回信说“香水我收了，债你不用还”。
“走！喝酒去！”张三天搂着他，“你请客。你现在是大做市商了，不能抠门。”
宁远笑了，拿出账本，一页一页翻，一笔一笔交给他：“我之前欠了朋友们的，张哥，你出面帮我还，替我谢谢他们。”
不是转账，是现金——能量矿石，拳头大一块，够一艘母巢飞一百万光年。
张三天看着矿石，手在抖：“宁远，你真的翻身了。”
“不是翻身，”宁远合上账本，“是重新开始。”
酒过三巡，张三天凑过来压低声音：“带你去个地方。”
浮空车在港口上空飞了十几分钟，落在一栋深红色建筑的门口。门头上写着“极乐宫”。
宁远的脸色沉下来。
“你带我来这种地方？”
“别装了！”张三天推着他往里走，“商白那事，商团里的人都听说了。她冻在英仙座，你总不能一辈子不碰女人吧？”
宁远被按在沙发上。灯光昏暗，音乐低沉。舞台上几个舞者正在表演。一个穿金色短裙的猫女端着酒盘走过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张三天搂着两个猫娘猜拳，宁远端着酒杯，没喝。
“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她？”张三天问。
宁远没有睁眼。
舞台上的表演换了。一个蛇女滑出来——下半身是蛇尾，上半身是人形，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她的动作很慢，很柔。
一曲跳完，她从舞台上滑下来，游走到宁远面前。
“先生，能请你喝一杯吗？”声音很轻。
宁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拿了钱，走吧。”
蛇女没有动。竖瞳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笑了：“先生，我不是来要钱的。”
“拿着吧，你应得的。”
宁远喝完第三杯，站起来去了洗手间。他趴在洗手台上吐了，用冷水洗了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红的，脸是白的。
门开了。
他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到了一条蛇尾。暗金色的鳞片。他转过头。
蛇女站在门口。
“你跟踪我？”
“宁远先生，我知道商白。”
宁远的手在洗手台上攥紧了。
“我知道她的战斗服是什么样的，”蛇女的声音压得很低，“黑色猫咪，猫耳是大功率灯，可瞬间致盲对手。猫尾是智能机器人。四个猫爪便于攀爬。你带我走，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宁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想起商白。
——想起她受伤时的样子。
商白被数九商团的雇佣兵包围在一颗小行星的采矿站里。等宁远赶到时，她浑身是血，战斗服被激光切开了三道口子……已经说不出话了，但眼睛还睁着。她没有叫，没有求饶，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让人心碎的东西。
那眼神在说：你帮不了我。
宁远把她从废墟里刨出来，冷冻舱是坏的，他只能把她送进英仙座轨道上那台老旧的民用冷冻装置。装置上的指示灯闪了三下就灭了。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醒来。
“我不认识你，”宁远拉开门，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蛇女站在原地，竖瞳里的光暗了一下。
宁远回到包间，猫娘们已经走了，满地猫毛。
“宁远，你去了好久，”张三天递给他一杯水，“没事吧？”
“没事。走吧。”
他们走出极乐宫时天快亮了。开普勒22b的恒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天空染成淡紫色。张三天说猫毛过敏先走了。
宁远在港口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一家路边摊。老板是个老人，大家叫他“面叔”。面是自己拉的，汤是用骨头熬的。宁远坐下，点了一碗面，加辣。
面还没上来，巷子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他转过头，看到了那个蛇女。她被三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围在巷子中间，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电棍，另一个捏着一叠欠条。
“小柔，你欠数九商团星际贷款公司五百个能量币，拖了三个月了。”拿电棍的男人声音很大，“今天再不还，别怪我们不客气。”
蛇女——小柔——站在那里，身体在抖，但声音很稳：“我没钱。我的蛇卵都卖了。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男人笑了，“你卖了三个月的蛇卵，钱呢？都被你吸了？”
“我没有……”
“扒了她的皮，”男人收起笑容，“蛇皮值钱，能抵一部分债。”
两个人冲上去把她按在地上。一个用膝盖压住尾巴，另一个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宁远端着那碗刚上来的面，没有动。
刀锋划过小柔的脊背。蛇鳞一片一片翻开，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血涌出来，顺着身体往下淌，滴在肮脏的地面上。
她没有叫。她咬着牙，身体在抖，但没有叫。
宁远看着那双眼睛。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绝望。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绝望。
和商白一样的眼神。
宁远把筷子放在碗上，站起来。
“住手。”
拿刀的男人转过头：“你谁啊？”
宁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扔过去：“凡人星商的宁远，初来乍到，大家交个朋友。密码六个零，里面是六百。够还她的债，剩下的请朋友喝茶。”
男人接过卡看了看，笑了：“宁远先生早这么大方，这蛇也不用受这皮肉之苦。”
他们走了。
小柔趴在地上，血还在流。她没有看宁远，只是把身体蜷起来，护住身后一个破旧的布包——布包开了口，里面是十几枚蛇卵，灰白色的，表面有裂纹。
宁远蹲下来，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
“能走吗？”
小柔抬起头，竖瞳里全是血丝：“能。”
他搀扶着她走过几条巷子，来到一栋废弃建筑前。铁皮门锈迹斑斑，小柔掏出钥匙打开门——一个十几平方米的房间，角落里堆着干草，干草上铺着一条旧毯子。墙上挂着破碎的镜子，地上散落着蛇蜕。
小柔趴在那堆干草上，把蛇卵一个一个摆好。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轻，像在摆放珍贵的瓷器。
“你是蛇星女王？”
她没有回头：“曾经是。”
“星球呢？”
“被数九商团破坏了。他们先在蛇星上建贸易站，派机器人来‘协助建设’。等我们的经济命脉被他们控制，就露出了真面目——蛇毒、蛇蜕、蛇卵，全部低价收购，高价卖出。族人被他们当奴隶卖到各个星球。”
她转过头看着宁远：“我逃出来的时候，商白救了我。”
宁远的喉咙发紧。
“那时候我被数九的追兵围住，商白从天上跳下来，黑色战斗服，猫耳灯亮得像太阳。她把我扛在肩上，从通风管道里钻出去，藏在货船底舱里。她跟我说——‘因为你是女王。女王不应该被关在笼子里。’”
小柔低下头看着蛇卵：“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宁远沉默了很久。
“小柔，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苦笑了一下：“数九商团剥削永无止境。我在脱衣舞酒吧已经是过气玩物了，现在只能靠出卖蛇卵为生。过了今天，没有明天。”
她看着宁远，竖瞳里的光很暗，但还在亮。
“宁远先生，您家大业大，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一把？让我搭一程您的船队，如果路过合适的星球，再把我放下去。”
她低下头，攥紧了自己的衣领，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慢慢松开手，声音很轻：“我没有什么能报答您的……”
宁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小柔，我可以帮你。你先把衣服穿好。我宁远不是这种人。你以后也不要这么做。”
小柔愣了一下。
“蛇毒可制药，蛇蜕可制皮具。小蛇可协助贸易站疏通管道、连接电缆，大蛇可搬运物资、充当工人。”宁远一条一条地数，“我的船队现在只有母巢，没有货物和工人。你凭劳动吃饭。天地良心。”
小柔看着他，竖瞳里的光从暗变成了很淡很淡的金色。
“你……不是施舍我？”
“不是施舍，”宁远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竖瞳，“是交易。你帮我干活，我给你工钱。工钱可以买粮食、买药品、买船票。等你的蛇卵孵化了，你的族人长大了，你们可以自己决定去哪里。”
小柔低下头看着那些蛇卵。
她算过账。留在开普勒22b，蛇卵迟早被数九的人收走，变成酒吧里的摆设、富商餐桌上的补品。走，跟着这个陌生人，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你不会卖我们？”
宁远看着她：“你大可以放心。我要对得起商白。卖了你们，我和数九就没什么两样了。”
小柔伸出缠着绷带的手，握住了宁远伸过来的手。
“好。我跟你走。”
宁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收拾东西。一个小时后，船队出发。”
小柔看着那些蛇卵犹豫了一下：“这些东西……能带上船吗？”
“能。”宁远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的蛇卵，你的族人，你的家当，能带的都带上。船上有的是地方。”
小柔的眼眶红了：“宁远先生，谢谢你。”
“不用谢，”宁远推开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员工干活，老板给钱，天经地义。我的规矩只有一条——做有良心的买卖。记住了？”
小柔用力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宁远掏出通讯录翻了一遍：“去金大山的煤炭星球。他是矿山老板，应该有货物让我们拉。”
他走了出去，声音从晨光里传回来——
“打起精神。你现在是凡人星商工号001的员工了。”
“那，如果我有孩子了呢？孩子怎么安排呢？”
宁远停下脚步，“你的孩子，也是凡人星商的孩子，能劳动的，能自食其力的，愿意留在船队里做事的，工号从0011开始排。以后蛇多了，你就晋升部门总监，当子公司老总。现在我发工资给你，你按业绩分给他们。我充分授权给你，你要管好他们，管到位，管到底。”
小柔听得一愣一愣，“老板，你这么相信我？”
宁远没有回头，接着往前走，“对。凡人星商的规矩就这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