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离开阿木尔河的第八天，进入了一片真正的草海。
那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平坦草原，而是连绵起伏的草丘，像凝固了的绿色巨浪一层一层推向天际线。草长得极高，最深的地方几乎能没到马腹。风吹过时整片草丘如同活过来一般，一层层波浪从近处滚向远方，发出低沉而连绵的沙沙声——像是大地在与天空低语。
领队的商人在这片草海边缘勒住了骆驼，翻身下来，蹲在地上仔细查看了一下草根的方向和泥土的湿度，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回来对清音和谢长缨说：“穿过这片草海，再走三天，就能望见王庭外围的金顶大帐了。但草海深处容易迷失方向，如果遇到起雾或者暴雨，连老手都可能走不出去。今晚在这里扎营，明天一早趁着天色清朗一口气穿过去，中间不停。”
清音点了点头，没有提出异议。她在附近找了一处地势略高、靠近一道细流的地方解下马鞍，将马缰系在一棵矮柳上。谢长缨也下了马，帮着她一起搭起了一座简易的帐篷。帐篷不大，只够两个人避风过夜。韩青峰没有进帐篷，他在不远处找了一块平整的草地坐下来，将那件旧袄裹紧了一些，靠着马鞍闭目养神。
夜幕很快降临了。草原上的夜色来得比别处更浓，没有山峦和树木的遮挡，天穹像一口巨大的锅倒扣在大地上。星光密集得像无数粒碎钻石洒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沉默地流淌在头顶。
谢长缨没有进帐篷。他坐在帐篷外的草地上，将那枚完整的玉佩从衣襟里掏出来握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清音从帐篷里钻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枚玉佩：“你今天一直在看它。”
谢长缨没有否认：“我在想要不要在明天穿过那片草海之前把它埋在哪里，留个记号。万一走不出去，至少还有人知道我们到过这里。”
清音没有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枚骨哨，握在掌心里，和他并排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讲一个故事吧。”
谢长缨偏过头：“讲什么？”
“随便。讲什么都行。路太长了，听点别的声音可以换一换脑子。”
谢长缨沉默了一会儿，靠着马鞍慢慢开口：“那就讲一个关于这一路的故事吧。我出发的那个傍晚，天气很好，玉京城里炊烟四起，摘星楼上坐满了一间间兴致勃勃赴宴的宾客。我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满桌的酒菜还没动。”
风从草海上吹过来，将他平稳的声音带向远处。他讲他如何接过那道圣旨、如何掏出火折子蹲下身，看着火苗沿着绸缎边缘蔓延。他讲他如何翻过窗台，落在对面屋顶上，听到身后传来杯盘碎裂的声响。他讲他如何在城外那棵歪脖子树下看到父亲那封只有四个字的信——
“逃，别回头。”
他的声音在漫天星光中停了片刻。“那时候我以为这一趟出走，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逃亡。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才慢慢明白，那一封写着‘逃’字的信，其实是一封托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玉佩的指节：“他不是让我一直逃下去。他是让我逃出去，活下来，然后在适当的季节找到合适的人，一起迎风走回该去的方向。”
清音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很久，久到天顶的银河在缓慢的转动中偏移了一指的距离。她伸手从衣襟下抽出那枚骨哨，又将它塞回去，最终什么都没有吹响，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挺好的故事。虽然中间有些段落差点让人听不下去，但收尾还可以。”
谢长缨将那枚玉佩贴胸收好：“天不早了，明天还要赶路。”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籽和碎叶，走到帐篷的另一侧，靠着马鞍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商队就开始拆帐篷、整理驮具、给骆驼上货。领队的商人站在草海边缘，最后检查了一遍草叶上露水的走向和风向，然后翻身上马，扬声吆喝了一声——队伍缓缓开动，像一支细长的笔，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巨浪中划开一道逐渐愈合的墨痕。
草海深处比谢长缨预想的更加安静。风在头顶流过，像一条巨大的河流，却几乎吹不到草根处的人身上。只有草叶互相摩擦发出的连绵声响包围着他们，像无数人在低声交谈。日光经过层层草叶的过滤，落到地面上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柔和的绿色光线。整个世界像沉在水底，又像行走在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绿色宫殿中。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领队的商人忽然勒住了骆驼，举起一只手示意队伍停下。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骆驼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谢长缨侧耳倾听——从前方那片层层叠叠的草浪背后，隐约传来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接近。不是风声，不是雷声——是马蹄声。
商队领队的脸色微微一变，飞快地翻身下马，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几息，站起身来厉声喝道：“是巡边骑兵，很多人，正在往这个方向来。所有人下马，把骆驼聚拢，在原地蹲下，不要抬头，不要出声！”
谢长缨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他在北燕的荒漠中赶路时已从商人口中听说过北燕巡边骑兵的传闻——他们专门在边境地带巡逻，盘查所有可疑的越境者。一旦发现没有通行文书的偷渡者，就地斩杀，从不押送后方审判。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清音。清音也已经翻身下马，蹲在一匹骆驼旁边，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紧盯着前方那片草丛。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变得清晰可感，透过鞋底传到脚心。谢长缨攥紧了手中的缰绳，指节收紧。草丛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向两侧分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从草浪中一跃而出，马上的骑手身披深色皮甲腰佩弯刀，在马上挺直身躯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支缩成一团的商队。
他的目光从那些匍匐的商人身上扫过，经过清音时停顿了一下，又移开了。他开口用北燕语问了一句话。商队领队连忙站起身来，用流利的北燕语回答，满脸堆笑，一边回答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双手递上去。那骑手接过木牌翻看了一下，又问了几句，领队一一回答，指向其中一个满载货物的骆驼比划着说了一些什么。
骑手将木牌丢还给领队，目光在清音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后勒转马头，一声呼哨——那匹黑马扬起前蹄，转身跃进草浪之中，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了。地面的震动渐渐远去，马蹄声越来越轻，最终彻底融化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沙沙声里。
谢长缨缓缓松开握紧的缰绳，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清音也从骆驼旁边站起身来，神色平静，但她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直到确认马蹄声彻底消失之后才缓缓松开。商队领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重新翻身上马，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提高声音吆喝道：“没事了！继续赶路！都跟上，不要掉队！”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谢长缨翻身上马时感觉到自己的膝盖还稍微有些发软。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它压了下去。清音骑着马走在前面，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骑马的姿态和方才没有任何区别，依然是那副平稳而从容的样子。
他在她身后策马跟上去，他们继续在那片无边的绿色中穿行。太阳在头顶缓慢移动，将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两枚被风吹动的指针，在巨大的草海上划过一道道越来越深的痕迹。过了很久很久，前方的草浪忽然变矮了、变疏了，视野像一扇缓缓打开的门，一片辽阔到几乎让人失语的天地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在那片天地的尽头，一座巨大的金顶大帐正在夕阳下泛着耀眼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