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他们继续向北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蜿蜒的深色痕迹，像一条伏在大地上的暗色绸带，在灰黄色的荒原尽头格外醒目。那便是阿木尔河。走近了才发现，阿木尔河的河水远比远远望见的要窄得多，河面最宽处不过三五丈，水流平缓，河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青灰色。
渡口处系着一只破旧的小木船，船板有几处裂纹，被细麻绳修补过，系在岸边一截半埋在沙土里的木桩上。船上坐着一个人，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正低头整理一张渔网。
清音在距离渡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静静地打量了那人几息，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她说的不是大晟官话，也不是这一路走来与边民沟通时使用的简易北燕语，而是一种谢长缨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调柔和，像从喉咙深处轻轻滚出来的几枚石子，在近似歌谣的尾音中缓缓落地。
那个整理渔网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来。毡帽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两鬓斑白，鼻梁高挺，眼窝深陷，带着一双与这风沙之地格格不入的灰色眼珠。他也用那种柔和的喉音回答了一句，放下渔网站起身来，打量了清音一番，目光落在她左手无名指的骨戒上，神色微动。
他慢慢摘下毡帽，向她弯腰行了一礼，说了一句什么。而后直起身来，朝她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和怀念，像是隔着漫长岁月终于认出了一件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清音微微低下头，似乎也回了一礼，然后转头对谢长缨低声说了一句：“他是我爹当年的部下。他认得这枚骨戒。”
渡船缓缓离开岸边。船底擦过河床的沙砾，发出沉闷的声响，水面漾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将两岸的倒影揉皱又抚平。谢长缨坐在船头，望着河对岸那片正在接近的土地。河岸边长满了茂密的红柳。在那些低矮树丛的上方，是泛着铁灰色的苍穹下绵延起伏的低矮丘陵。丘陵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白色的圆顶毡帐，零零星星却又有某种统一的秩序散落在几道地势较高的坡地上。
木船靠岸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人系好船，引着他们穿过红柳丛，穿过一片平坦的草地，走向最近的一顶白色毡帐。他在帐前停步，掀开毡帘，侧身让开通道，低声对清音说了一句什么。清音点了点头，弯腰钻了进去。谢长缨正要跟进去，那人伸手拦住了他。他没有用力，只是一个阻止的动作，目光和善却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对谢长缨轻轻摇了一下头，示意他留在外面。
谢长缨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没有硬闯，退后半步在帐外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风中传来那条大河的水声，低沉而平稳，像一管从远处吹响的低沉号角。韩青峰在不远处一棵干枯的红柳树下盘腿坐下，闭目养神，手指搭在竹杖上，像一棵枯木落入了灌木丛中，毫不显眼。日头从头顶缓慢移向西边，影子在地面上无声地转动。
不知过了多久，毡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清音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谢长缨身边，也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她沉默地盯着面前那棵在风中微微摇晃的红柳，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他告诉了我关于我爹的一些事——他是怎么和我娘认识的，他送那枚骨戒给她的时候说了什么话，他死在哪里，尸骨埋在什么地方。那个人说，我爹临终前托他将一样东西转交给我。”她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皮护符，用深褐色的皮革缝成，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毛，被油脂和岁月浸润得油亮古朴。她将那枚护符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它，“他说我爹走的时候，手里一直握着这枚护符，里面缝着一缕我娘的头发。”
她将护符贴胸收好，与那枚骨戒并排放在衣襟下，贴着她心口的位置。然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和尘土，望向远处那片散布着白色毡帐的丘陵：“他说，我爹的坟在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上。我想去看看，明天一早就去。”
谢长缨站起身来：“我陪你去。”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步伐比来时轻了几分。夕阳将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细长长的暗色线条，像一笔被落日拖长的墨痕，正慢慢靠近一个停泊了很久的句号。
第二天清晨，清音很早就醒了。谢长缨醒来时看到她已经站在毡帐外等着了，面朝着那条河的方向，晨光将她的侧影勾勒成一道清晰的轮廓边缘。他们没有惊动其他人，只是沿着那条河岸向上游走了约莫两三里路，然后在一位老牧人的无声指引下转入一条浅浅的山坳。
山坳尽头有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树根下隆起一道低矮的土丘，没有任何墓碑标记，只有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垒成了一圈。清音在那道土丘前站了很久，没有跪，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木桩，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土壤。然后她将那枚骨戒从左手上取下来，握在掌心中贴了一会儿，重新戴了上去，戴在右手上。做完这件事之后，她转身走出了那道山坳，没有回头。
谢长缨跟在她身后，走出山坳，重新回到那条河边的土道上。他问了一句：“放在右手，有什么说法吗？”
清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骨戒，晨光在骨质的戒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她沉默了一下，简短地回答：“左手留给活着的人，右手留着纪念逝去的人。”
她将那句话平平地说完，没有再多说。她沿着河岸走回毡帐的方向，步伐平稳，背脊笔直，那枚换到右手的骨戒在她指节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像一枚小小的、莹白的锚，轻而稳地坠在她此后所有的路途上。谢长缨走在她身后半尺的位置，没有追问，也没有加快脚步去与她并肩，只是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与她一同走在这条河畔的晨光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