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有人在天上捅破了水缸。
阿伦把摩托车刹在泥坑前,雨衣帽檐不断淌水。他摸出那封信——没有邮票,没有邮编,泛黄信封上用深褐色墨水写着地址,字迹工整得像是刻出来的。
“班卡苏鲁路13号,地下。”
他念出声,水滴在信封上晕开。这地址不在他负责的片区,也不在任何一张邮政地图上。但信塞在他今天要投递的那捆邮件最上面,用红绳系着。
“该死的。”
阿伦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二十分。暴雨让天色暗如深夜。他应该掉头回邮局,把这种怪事丢给主管巴扬。但巴扬上周就警告过他:“再丢一次信,你就滚蛋。”
他需要这份工作。母亲上个月的医药费还欠着。
摩托车引擎重新轰鸣,阿伦冲进雨幕。班卡苏鲁路在老城边缘,那片殖民时期的老房子大多已废弃,传说战时下面埋着万人坑。
十三号是栋两层木楼,百叶窗全数脱落。前院野草齐腰高。
阿伦停车,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他快步穿过院子,木台阶在他脚下呻吟。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比外面更暗。
“有人吗?”
无人应答。灰尘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阿伦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客厅空荡,地板积着厚灰。他蹲下身,手电光落在地板中央——有块活板门,金属把手锈迹斑斑。
地下。
信上是这么写的。
阿伦拉起活板门,木梯向下延伸进更深黑暗。他犹豫了三秒,然后踩上梯子。地下室比上面更冷,空气凝滞如固体。手电光扫过,照出墙角堆着的旧木箱,蜘蛛网挂成帷幔。
正中央有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只铜制信箱,蚀刻着他不认识的文字。信箱口窄长,刚好能容一封信通过。
阿伦取出那封信。信封在手中异常沉重。他盯着信箱口,某种本能让他想转身逃跑。但巴扬的脸浮现在脑海——那张永远带着讥笑的脸。
“孬种。”他骂自己,把信塞进信箱。
铜口吞下信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信箱开始震动。
阿伦后退,背撞上木梯。信箱表面那些蚀刻文字逐一亮起幽绿光芒,像苏醒的眼睛。震动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止。
寂静回归。
阿伦喘着气,手电光剧烈晃动。他盯着信箱看了半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见鬼了。”
他爬上梯子,冲出房子,骑上摩托车时手指还在发抖。回邮局的路上,雨小了,但天色已全黑。老邮局是栋三层殖民建筑,红砖墙上爬满藤蔓。阿伦从后门溜进去,想悄悄放好邮袋就下班。
但地下室的门开着。
邮局地下室是禁地,巴扬明令禁止进入。阿伦记得入职时老头抓着他胳膊说:“下面只有老鼠和旧档案,小子。别找死。”
此刻,门缝里漏出昏黄灯光。
阿伦听见翻找声,还有巴扬的咳嗽——那特有的、带着痰音的咳嗽。他屏住呼吸,蹲在楼梯阴影里。巴扬在地下室做什么?
几分钟后,灯光熄灭。巴扬拖着一个麻袋出来,锁上门,一瘸一拐走向后巷。等脚步声远去,阿伦才起身。
他本该回家。
但今天发生的事像钩子,勾着他走向那扇门。锁是老式的,阿伦用邮袋里的铁丝捅了十几次,锁舌弹开。
地下室空气浑浊,有尘土和旧纸味。阿伦打开灯——灯泡悬在梁上,光线昏暗。房间不大,堆满蒙尘的档案箱。但最里面那面墙前,有东西不一样。
一整面墙的信箱。
铜制的,和他下午见过的那个一模一样。数十个信箱排列整齐,每个信箱口下方都有个小抽屉。大部分信箱布满灰尘蛛网,但第三个——
第三个信箱很干净。
阿伦走过去。信箱下方的小抽屉没有锁,他轻轻拉开。
里面有一封信。
烫金信封,边缘有繁复暗纹。信封正中写着他的名字:阿伦·维贾亚。墨水是深红色,在昏暗光线下像干涸的血。
阿伦手指碰到信封的瞬间,听见背后传来声音:
“你不该碰那个。”
他猛地转身,手电筒光束乱晃。巴扬站在楼梯口,手里握着一把裁纸刀。老头脸上的皱纹在阴影里更深了,眼睛像两个黑洞。
“我……”阿伦张嘴,却说不出话。
巴扬慢慢走下楼梯,裁纸刀在手中翻转。“你投了那封信,是不是?班卡苏鲁路十三号。”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二十年前,我也投过。”巴扬停在阿伦面前三步远,盯着他手里的烫金信封。“打开吧。已经开始了。”
阿伦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卡片,卡片上用同样的深红墨水写着:
契约已立,血墨为契。
第一信七日内必复,以汝之血,书汝之名。
逾期者,收讫。
卡片右下角有个印记,像是某种家族纹章,又像扭曲的符号。
“这是什么玩笑?”阿伦声音发干。
巴扬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不是玩笑,小子。你刚刚签了卖身契。”他指向那面墙的信箱,“这些,是‘亡者信箱’。每个邮局都有一个看守人,负责处理那些……寄往不该寄往之处的信。”
“亡者?”阿伦觉得这个词很荒诞,“死人寄信?”
“死人收信。”巴扬纠正,“也回信。但回信需要代价。你得用血当墨水,每封回信都得用你自己的血写。而且……”他顿了顿,“每封回信都会附带一件‘纪念品’。来自寄信人的纪念品。”
阿伦想起信箱上幽绿的光。“我不信。”
“你会信的。”巴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在地上。布包散开,里面掉出一截干枯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泥垢。“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件。来自我父亲,他死于矿井坍塌。我回信问他在下面痛不痛,这是他给我的回答。”
阿伦胃里翻搅。“你疯了。”
“也许。”巴扬弯腰捡起手指,动作近乎温柔。“但听着,小子。你已经开始了。七天内,你必须用血写回信,投进那个信箱。否则……”
“否则怎样?”
巴扬没回答,只是掀起左臂袖子。手腕上方,有一圈狰狞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箍过,皮肉扭曲。“逾期三天后的纪念品。一根绞索,套在我手腕上。如果再晚一小时,它会勒断骨头。”
地下室的灯泡忽然闪烁。
阿伦手里的烫金信封变得滚烫,他差点松手。再看卡片,那些字迹在移动——不,是在渗入纸面深处,只留下空白卡片。而卡片背面,浮现出新字迹:
寄信人:玛拉·蒂亚
死于1948年3月17日
问:盒子在哪?
字迹下方,慢慢渗出一小片暗渍。阿伦凑近闻了闻,铁锈味。
是血。
“她问了问题。”巴扬瞥了一眼卡片,“你必须回答。用你的血,写在纸上,投回信箱。七天内。”
“如果我不回答呢?”
“纪念品会直接送来。”巴扬说,“而且会越来越糟。第一封可能是头发,第二封是指甲,第三封……”他指了指地上的断指,“直到你回答,或者死。”
阿伦攥紧卡片,烫金边缘割疼掌心。“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碰了那封信。因为你是那天的邮差。因为……”巴扬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平复,“因为总得有人接替我。我看了二十年,够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让我去投那封信?”
巴扬的眼神躲闪了。“信自己会找到该找的人。我试过烧掉它,扔进河里,锁进保险箱。第二天它总会回来,出现在要投递的邮件最上面。”他盯着阿伦,“你逃不掉的。现在,选择吧。是开始写回信,还是等第一件纪念品上门?”
阿伦看着卡片上“玛拉·蒂亚”的名字,死亡日期是七十多年前。他想问“盒子”是什么,但更想问的是——
“邮局百年前那场火灾,”他说,“和这有关吗?”
巴扬的表情凝固了。灯泡又闪烁一次,这次熄灭了几秒。黑暗中,阿伦听见老头急促的呼吸。
“谁告诉你的?”
“档案室里有些旧报纸,”阿伦说,“1919年,邮局失火,烧死了十二个人,包括当时的邮局局长全家。但报道很模糊,只说原因不明。”
黑暗持续得太久。阿伦去摸手电筒,但灯泡重新亮起时,巴扬已经站在他面前,裁纸刀抵在他喉咙上。
“别打听那场火。”老头的声音低得像耳语,“那是所有这些的源头。你越挖,死得越快。现在,滚出去。明天开始,你接我的班。我会教你怎么处理回信,怎么……活下去。”
刀尖微微刺入皮肤,一点刺痛。
阿伦后退,撞在信箱墙上。铜制信箱冰冷刺骨。他盯着巴扬浑浊的眼睛,意识到这不是威胁,是警告。
“纪念品什么时候来?”
“看心情。”巴扬收起刀,“有时候当天,有时候三四天。但问题越急,来得越快。”他指向卡片,“‘盒子在哪’——听起来她很急。”
阿伦离开地下室时,巴扬还站在那面信箱墙前,背影佝偻。回到地面,邮局空荡寂静。他把烫金信封塞进内衣口袋,贴着皮肤的地方持续传来微弱暖意,像活物在呼吸。
骑摩托车回家的路上,雨完全停了。街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倒影。阿伦满脑子都是卡片上的问题:盒子在哪?
还有巴扬手腕上那圈疤痕。
他在租住的公寓楼下停车,摸钥匙时,手指碰到口袋里的硬物。不是信封,是别的——一个小布包,和他口袋里原来有的东西都不一样。
阿伦站在楼道昏暗灯光下,掏出布包。粗麻布,用黑线缝口。他解开线,布包散开。
里面是一截女性小指,涂着暗红色指甲油,断口整齐。手指尚有余温。
布包内侧绣着一行小字:
三天内回答。否则,下一件是整只手。
玛拉·蒂亚,1948年死于三十岁的女人,在七十年后送来了她涂着指甲油的小指。
阿伦冲进公寓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把手指丢进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过苍白的皮肤、精致的指甲。
然后他看见,那截小指的指尖,微微弯曲了一下。
像在招手。
楼道里的灯又闪了闪。阿伦关掉水龙头,盯着那截手指。它静静躺在不锈钢池底,指甲上的红色在昏暗光线中像凝结的血。
“幻觉。”他对自己说,“都是压力太大了。”
但当他伸手去捡时,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指关节弯曲,指甲轻轻刮过池底,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阿伦猛地缩回手,背撞在墙上。心跳如擂鼓。他盯着水池,那截手指不再动弹,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颤抖着掏出来,屏幕上显示未知号码。接通,对面只有呼吸声,缓慢、平稳,像是透过老旧电话线传来。
“谁?”
呼吸声持续了三秒,然后断了。忙音。
阿伦挂断,再看水池——手指还在。他深吸一口气,从浴室柜里翻出橡胶手套戴上,用镊子夹起手指,放回布包。动作僵硬得像在处置炸弹。
该放哪?扔了?万一它又回来呢?
最后他找了个铁皮饼干盒,把布包放进去,盖上盖子,塞进衣柜最深处。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双手还在抖。
烫金信封从口袋里滑出,掉在地板上。卡片露出来,上面“玛拉·蒂亚”的名字在昏暗光线中似乎更清晰了。
死于1948年3月17日。
问:盒子在哪?
阿伦抓过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玛拉·蒂亚 1948”,结果寥寥无几。几条是关于同名歌手的,时间不对。他加上地点,本地的老城区域,还是没结果。
七十年前的事,哪有那么容易查。
窗外的城市沉在夜色里,几点零星灯火。阿伦想起巴扬的话:每封回信都需要用血写。他自己的血。
他走进厨房,翻出抽屉里最薄的刀片——剃须刀片。对着食指比划半天,下不去手。最后他闭上眼,快速一划。
刺痛。血珠冒出来,在皮肤上聚成饱满一滴。
找出一张白纸,他用牙签蘸血,在纸上写:什么盒子?
字歪歪扭扭,深红色在白色背景上触目惊心。问题太蠢了,但他不知道还能问什么。写完,他盯着那行字,血在慢慢变暗、凝固。
现在怎么办?等天亮去班卡苏鲁路十三号,把信投回信箱?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来自同一个未知号码:
别写废话。她讨厌浪费时间。
阿伦脊背发凉。他冲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光圈。对面楼的窗户大多暗着,零星几扇亮着灯,窗帘紧闭。
谁在看着他?
他回拨那个号码,提示已关机。
这一夜阿伦没睡。他坐在椅子上,盯着衣柜门,生怕铁皮盒里传出动静。天亮时,他眼圈发黑,胡子拉碴。食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细小的红线提醒他昨晚不是梦。
早上七点,他带着那张血写的纸出门。摩托车驶过清晨的街道,摊贩刚支起摊位,蒸笼冒着白气。一切如常的世界,而他的口袋里装着一封用血写的信,要给一个死了七十年的女人。
班卡苏鲁路在晨光中显得没那么阴森,只是破败。十三号的门依然虚掩。阿伦推门进去,灰尘在斜射的阳光中飞舞。
活板门还开着。
他走下梯子,地下室比昨晚更冷。铜制信箱静静立在桌上,表面那些蚀刻文字在日光下只是普通的装饰花纹。阿伦拿出对折的纸,犹豫着。
“投进去就完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纸塞进信箱口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吸力,像信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抽气。纸消失在黑暗中,紧接着,信箱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哒声,持续了五秒。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阿伦等了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回信,没有动静。他几乎要松口气,也许这一切只是个恶作剧,巴扬是个老疯子,那截手指是——
信箱下方,他昨晚没注意到的一个小抽屉弹开了。
里面有一张对折的纸。
阿伦拿起纸,展开。纸上用和他一样的深褐色液体写着字,但更工整,笔画优雅:
我的梳妆盒,胡桃木,镶珍珠母贝。
火灾前夜,我把它藏起来了。
找到它,还给我。
否则,你需要回答更多问题。
每问无答,取你一肢。
落款是花体字的“M”。
纸的右下角,沾着一小片暗红色,像是口红印,又或是别的什么。
阿伦把纸塞进口袋,离开那栋房子。阳光刺眼,他却浑身发冷。梳妆盒,胡桃木,珍珠母贝——七十年前一个死去的女人的梳妆盒,他要怎么找?
摩托车引擎轰鸣,他驶向邮局。今天他迟到半小时,但巴扬不在前台。同事递给他一个包裹:“你的,早上送来的。”
小纸盒,没有寄件人信息。阿伦拆开,里面是本地历史学会的宣传册,还有一张手写字条:
想知道玛拉·蒂亚的事,下午三点来档案馆。别告诉巴扬。
字条末尾画了个简单的眼睛图案。
阿伦翻过字条,背面写着一个地址:老城图书馆附属档案馆,二楼特藏室。
他抬头,同事正在分拣邮件,没人看他。他把字条塞进口袋,纸盒扔进垃圾桶。整个上午他心不在焉,处理邮件时错了好几次。中午巴扬出现了,老头看起来更憔悴,眼袋发青。
“你来。”巴扬示意他进后面办公室。
办公室堆满过期报刊,灰尘味浓重。巴扬关上门,坐下,盯着阿伦。
“你回信了?”
“嗯。”
“她问了什么?”
“梳妆盒。胡桃木,镶珍珠母贝的梳妆盒。”阿伦省略了威胁的部分。
巴扬的表情变了,恐惧混着别的什么。“果然。又是那个盒子。”
“你知道?”
“每个看守人最后都会遇到这个问题。”巴扬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皮面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他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页面顶头写着“玛拉·蒂亚”,下面是几行字:
生于1918年,邮局局长独女。
1948年3月17日死于火灾(官方记录),但尸体未寻获。
生前最后接触者:父亲(局长),邮局职员三名,送奶工一名。
遗留物:无。
下面用红笔加了一行:
她在找她的盒子。所有试图寻找的看守人均失踪或死亡。勿碰。
“所有?”阿伦问。
“七个。”巴扬伸出七根手指,“我知道的,七个看守人追查过这个盒子。两个疯了,三个失踪,一个死在火灾现场——六十年代的事,说是意外,但尸体烧得面目全非。还有一个……”他顿了顿,“自杀了,留遗书说‘盒子是空的,但装满了’。”
“什么意思?”
“天知道。”巴扬合上笔记本,“听着,小子。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回信给她,就说找不到,道个歉。最多损失一两根手指,但能活命。”
“如果我想找呢?”
巴扬盯着他,眼神复杂。“那你得知道1919年那场火灾的真相。但知道真相的人,都没好下场。”他压低声音,“邮局地下室的亡者信箱,就是火灾后出现的。第一任看守人建立了这套……系统。用活人的血,回答死人的问题,维持某种平衡。”
“什么平衡?”
“生与死的平衡。”巴扬说,“死人太多问题,活人太多秘密。信箱是通道,但通道需要维护。我们就是维护工,用血当油,让齿轮转动。”他苦笑,“很讽刺,对吧?邮差送信,死了还得继续送。”
阿伦想起口袋里那张沾着口红的纸。“玛拉·蒂亚的死和那场火灾有关?”
“1919年的火灾烧死了十二个人,包括局长全家。但玛拉是1948年死的,中间差了三十年。”巴扬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但有人说,她其实没死在那场火灾里。有人说,她一直活着,直到1948年才真正死去。还有人说……”
“说什么?”
巴扬深吸一口烟。“说她成了那场火灾的燃料。灵魂被困在邮局里,永远在找她的梳妆盒。”
电话铃响了,巴扬接起,嗯了几声,挂断。“有你的挂号信,前台。”
阿伦出去取信。信封是普通的邮局公函,但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黑白老照片,边角烧焦,画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邮局门前,穿着四十年代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梳妆盒。
胡桃木,镶珍珠母贝。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她带着它进了火场,但盒子没烧掉。找。
没有落款。
阿伦抬头,看见巴扬站在办公室门口,正盯着他手里的照片。老头脸色惨白,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谁寄的?”巴扬声音发颤。
“不知道,没写——”
“扔掉它。”巴扬冲过来,夺过照片,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马上!别碰和那场火有关的东西!”
但已经晚了。
阿伦感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掏出来,屏幕上是陌生号码的短信:
照片收到了?三点,别迟到。
紧接着又是一条:
巴扬在骗你。他知道盒子在哪。
阿伦抬头,巴扬还在撕照片,碎片散落一地。老头的眼神慌乱,不敢与他对视。
“你瞒了我什么?”阿伦问。
巴扬停下动作,佝偻的背显得更弯了。“为了你好,小子。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告诉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前台传来同事的笑声,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巴扬最终叹了口气,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钥匙,黄铜的,很旧。
“这是档案馆特藏室的钥匙。二十年前,我从那里偷了一份档案。”他说,“关于那场火灾的真实记录。如果你非要知道,就去看。但看完后,你得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
“档案在哪?”
“我藏起来了。”巴扬把钥匙推过来,“在老邮局钟楼里,大钟后面的暗格。但警告你,看了那份档案的人,都……”
“都怎么了?”
“都成了亡者信箱的囚徒。”巴扬说,“永远。”
阿伦拿起钥匙,冰凉的金属在手心留下压痕。墙上的钟指向两点半。
他还有时间去档案馆见那个神秘人,再去钟楼找档案。
但首先,他得活过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