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清音从门内走出来，手里没有拿那封信。她已经在屋里一个人坐了很久，没有点灯。谢长缨坐在门外的墙根下，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暮色已尽，夜色沉沉，借着星光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他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骨戒正在极淡的星光下泛着一圈温润的光泽，被她反复抚过。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与他隔着不过两尺的距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娘死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谢长缨没有说话，默默等她继续往下说。
“我那时候才五岁。宫变发生之后，我被一个老嬷嬷藏在一口空水缸里，上面盖着一块木板。我在那口水缸里躲了整整一夜，听到外面到处都是脚步声和喊叫声，不敢出声，也不敢哭。等到第二天天亮，外面安静下来了，我推开木板爬出水缸，发现整座宫殿已经空了。我娘不见了。她睡过的床榻上被褥凌乱，探手一摸，早已凉透了。”她的声音很低，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夜风中抖动着却没有断裂。“后来有人告诉我，她被赐死了。因为她是太子的妻族，留着终究是祸患。”
谢长缨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一直不知道她留了什么东西给我。直到去年，我偶然遇到一个从北燕宫里逃出来的老宫女。她在宫里待了一辈子，认得我娘。她告诉我说，当年我娘在被带走之前，曾偷偷塞了一个小包袱给她，请她替我保管。那个包袱里，就是那枚骨戒和一封未写完的信。”她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风将脚边的细沙吹出了一道浅浅的波纹，才重新接上。“她说，那枚骨戒是我爹送给娘的定情之物。我爹不是大晟的人，也不是北燕的人，他是更北边的一个部落首领的儿子，当年作为使者来到北燕，与我娘相识。”
谢长缨偏过头看着她。夜色中她的侧脸轮廓被一点极其微弱的星光勾勒出来，像一幅用最淡的墨线勾出的素描，线条清晰而脆弱。
“他后来死在了两族交战的战场上。我娘带着我留在北燕宫里，再也没有离开过。”
清音低下头看着自己指节上那枚骨戒。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反复咀嚼过太多次、早已将汁液嚼干的往事。“今天那封信上说，我娘在信里说，如果有一天我能拿到那枚骨戒，就说明我已经长大了。她让我不要把复仇当作活下去的理由，也不要为了仇恨任何人而赔上自己的一生。她信里最后写——‘娘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有带你离开那座宫城。但娘不后悔遇见你爹。’”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但那丝颤抖被她自己压住了，像按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她将那枚骨戒从左手无名指上取下来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戴了回去。
“我戴上了这枚骨戒，就算替她活完了她的遗憾。”
谢长缨没有说话。他从腰间解下那只旧酒葫芦，拔开木塞，递到她面前。清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酒葫芦：“我不能饮酒。”
“不是酒。是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什么时候换的水？”
“出门前换的。知道你不喝酒。”
清音握着那只酒葫芦，低下头，许久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她将酒葫芦递还给他，低声说了一句她这一路上从未说过的话：“谢谢。”很轻很短的一个词，像是她在舌尖上掂量了很久，终于轻轻放了下来。
谢长缨没有说什么，接过酒葫芦重新系回腰间。夜空中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月光从那道缝隙中倾泻下来，在干涸的河滩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色。清音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走吧。这里不能久留了。”谢长缨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他站起身，将那把旧刀重新在背上绑紧。
清音走在前面，步伐平稳，没有回头。走了几步之后，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很清楚：“那封信上说，我爹生前还有一个故人，住在北燕的王庭附近。那个人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是我爹留给我的。”
“你要去找那个人？”
“嗯。”
“远不远？”
“要走半个多月。”
谢长缨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走吧。”
黑石集的轮廓在他们身后渐渐缩小、模糊，最终完全融入夜色和地平线交融的地方。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旷野尽头尚未被命名的辽阔与荒芜，拂过他的衣襟和她的发梢，将两行并行的脚印一层一层地覆上沙土，像在替他们掩埋一段已经被走完了的路。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直朝着更北的方向行进。路越来越难走，也越来越荒凉。地上那些稀稀疏疏的盐蒿和骆驼刺也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灰褐色砾石滩。放眼望去，没有任何植被，没有任何水源，天地间只有两种颜色——砾石的灰褐色和天空的灰蓝色。
谢长缨不知道清音是如何在这片几乎没有参照物的荒原上辨别方向的，但每走一段路她都会停下来看一看地面的纹理和砾石的排列方式，然后极短地思索片刻，选择一个新的方向。她从未犹豫太久，像一张存在于她脑海中的地图正在指引着她走完这段路程。
第七天傍晚，他们在一条几乎完全干涸的河床边找到了一处低洼的歇脚地。河床底部还有一点点潮湿的水汽，韩青峰在几块大石头下方找到了极小一洼浑浊的渗水，用宽大的叶片仔细收集起来澄清了小半壶，够他们润一润干裂的嘴唇。
夜色降临时，谢长缨靠着河床边一块被水流打磨光滑的大石头坐下，膝上横着那把一直跟随他的旧刀。他望着远处那片正在缓缓沉入暮色的荒原，忽然觉得自己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远到他几乎想不起玉京城里那座摘星楼的模样了。那些雕花的窗棂、描金的匾额、满桌珍馐的味道，都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而现在他坐在这片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原上，身边只有一把刀、一个酒葫芦和两个同样沉默的人，心里却反而比在玉京城里任何一天都更安稳。
清音坐在他不远处，低头摩挲着那枚骨戒，感受着骨质表面被指腹抚摸出的温润光泽，用极轻的声音对自己说了一句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话。然后她将那枚骨戒轻轻转动了一下，站起身来望向远方那片正在被暮色染透的北方旷野。
“明天就能到阿木尔河。过了那条河，就是王庭的地界了。”她顿了顿，“那个人就在河对岸等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