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桃花源的日子,像溪水一样缓慢而宁静地流淌。
秦垣已经记不清在这里住了几天了。
没有追兵,没有追杀,没有诛魔令下的那些人性险恶。
每天清晨被鸟叫声唤醒,推开窗就是满山的桃花,花瓣在晨风中簌簌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枕头边,落在昨夜没喝完的半碗茶里
桃花源的村民从最初的敬畏中缓过来,开始用一种更加亲近的方式对待他们。
隔壁的张大婶每天早上都会端一碗热粥过来,粥里加了红薯和红枣,甜丝丝的。
对门的李大爷总在傍晚时分拎着一壶自家酿的米酒,坐在屋檐下拉着秦垣说话,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
秦垣听不太懂当地方言,但能听懂老人的笑容。
苏子是村里孩子最喜欢的人。
她的药箱在桃花源派上了大用场——给发烧的孩子扎针,给摔破膝盖的年轻人敷药,给腰疼的老人拔火罐。
孩子们围着她叫“苏姐姐”,扯着她的衣角要糖吃。
苏子从包袱里翻出几颗清溪镇上买的硬糖,自己舍不得吃,全分给了孩子。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光着脚丫在泥地里跑来跑去的孩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秦道长,这里的孩子真幸福。”她对秦垣说。
“是这里的人幸福……”
秦垣正在田里帮李大爷插秧。
他的道炁被封,但干农活的力气还是有的。
他学着李大爷的样子,弯着腰,一只手握着秧苗,一只手往泥里插。
秧苗要插得直,间距要均匀,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他插了几排,腰酸得直不起来。
李大爷在一旁哈哈大笑,说他比刚出生的小牛犊子还笨。
秦垣也不恼,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冲李大爷笑了笑。
任羽幽坐在田埂上,手按掌八卦,灵光微微流转。
她没有下田,但也没有闲着。
她在用奇门遁甲帮村民探查水源。
桃花源的水源来自山上的泉水,泉水从石缝中渗出,汇成溪流,灌溉着整片谷地。
任羽幽用掌八卦配合奇门遁甲感应着地下的水脉,终于替村民找到了一处新的泉眼。
村长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口泉够全村人喝一百年。
狐殊在第三天离开了。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秦垣被脚步声惊醒。他推开门,看到狐殊站在院中,负手而立,面朝东方。
晨光将他的轮廓映成一片剪影,月白色的衣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狐前辈,您要去哪里?”秦垣问。
狐殊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老夫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化解你封禁和解蛊的线索。”
秦垣心中一暖,又有些担忧:“您一个人去?”
狐殊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老夫一个人惯了。再说,桃花源安全得很,你们在这里,老夫放心。”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递给秦垣:“这枚铜钱你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秦垣接过铜钱,入手温凉。铜钱上刻着他看不懂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狐祖,您什么时候回来?”
狐殊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声道:“不好说,快则七八日,慢则十几日。你们只管在这里歇着,不必担心老夫。”
他转身走了。步伐从容,不急不躁,月白色的衣袍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秦垣握着那枚铜钱,站在院中,久久没有动。
狐殊离开后的日子,秦垣真正开始了在桃花源的“生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桃花源的每一个村民那样,用双手养活自己。
他终于学会了插秧。
不再歪歪扭扭。
但李大爷说,能插成这样,已经是天赋异禀了。
他学会了挑水。
扁担压在肩上,压得肩膀红肿,但挑了两趟之后,步伐稳了,肩膀也不那么疼了。
他还学会了劈柴。斧头高高举起,狠狠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苏子笑他:“秦大哥,你以前可是用剑的,现在改劈柴了。”
秦垣也笑:“剑和斧头,都是工具。用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用工具的人。”
苏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知道,秦垣独居水中庙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不会这些。
只是那个时候他有道炁,有强壮的身体。
而现在……
任羽幽比秦垣更安静。
她不太和村民聊天,也不像苏子那样跟孩子玩。
她大多数时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闭目调息,八卦佩搁在膝头。偶尔她会沿着溪流散步,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的每一寸。
秦垣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冯剑、傅江涛他们。
第四天傍晚,任羽幽从屋里拿出一面铜镜,在院中盘膝坐下,将铜镜放在膝前。
这是镇灵司特有的秘法,比圆光术要强大很多。以道炁激发,可以远距离传递消息。
秦垣在她身边坐下,苏子也凑了过来,蹲在一旁,双手托腮。
任羽幽将道炁注入铜镜,镜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片刻后,镜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傅江涛。
“羽幽。”傅江涛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但还算清晰,“你们现在可还安全?”
任羽幽点头:“到了,这是一个小山村,狐前辈带我们进来的。很安全。”
她没有刻意说这里是什么地方,倒不是不信任傅江涛,而是狐殊曾说,这里越少人知道越好。
任羽幽也明白狐殊的用意,狐殊是不想让那些勾心斗角打扰到桃花源的安宁。
傅江涛那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外面的情况不太好,诛魔令还在,悬赏还在,但响应的人越来越少了。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他们暂时还没有方向。尽可能的赶进找出真凶。”
秦垣听到这里,心中一松。
傅江涛继续道:“不过,还是要小心。元真道派不会善罢甘休。云雷子那个人,睚眦必报。秦垣杀了玄阳子——不管是不是被陷害的——这笔账他不会轻易揭过。”
秦垣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傅队长,老孙有消息吗?”
孙有为是秦垣的一个心病,是他一直不安的因素。
傅江涛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垣以为铜镜失效了。
“没有。”傅江涛的声音更加低沉,“我动用了镇灵司所有的人脉,查了很久,都没有孙道长的下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我能确定,他不在元真道派手里。云雷子如果抓了他,一定会拿来要挟你。”
秦垣握紧了拳头。
任羽幽轻声问:“冯师兄那边呢?水中庙怎么样?”
“冯剑传过消息来了。”傅江涛的语气稍微轻松了一些,“水中庙一切安好。这小子说他惬意着呢,还胖了好几斤,就是惦记苏子。”
苏子忍不住笑了:“冯师兄真是的,我们在外面拼命,他在那边享福。”
傅江涛也笑了:“他本来就是个心大的人。不过,他在那边也不容易,元真道派的人虽然没找到水中庙,但已经在那一带布了眼线。冯剑不敢出门,整天窝在庙里,都快憋出病了。”
秦垣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冯剑是为了他才去水中庙的,如果因为他的事连累了冯剑,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傅队长,辛苦你们了。”秦垣的声音有些沙哑。
傅江涛摇了摇头:“别说这些。你好好养伤,好好解蛊。等你的封禁解开了,等你体内的蛊毒清了,我们再一起找出真凶,还你清白。”
铜镜的青光渐渐暗了下去,傅江涛的身影消失在镜面中。
任羽幽将铜镜收好,起身走回屋里。
秦垣坐在院中,望着满天的星星,沉默了很久。
桃花源的夜,静得只有虫鸣。远处的山上,桃花的影子在月光中摇曳,像一片片粉色的云。秦垣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郁结缓缓吐出。
狐殊说得对,这里安全。
他应该好好休息,好好养伤。
等狐殊回来,等封禁解开,等蛊毒清除,他再回去。
回去找出真凶,回去还自己清白,回去救孙有为。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走回屋里。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