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那道土墙之后，天地仿佛在一瞬间换了一副面孔。
大晟那边的土地虽然也有荒凉之处，但至少还能看到村庄、农田、炊烟和路上往来的行人。而北燕这边的旷野，却像是被什么人用一把巨大的扫帚将所有的生机都扫干净了——放眼望去，只有一望无际的灰黄色荒原，干裂的土地上零星地长着一些低矮的荆棘和枯草，叶片被风沙打磨得发白，像是已经在风中站立了太久太久，耗尽了所有的绿色。
风很大。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刮风，而是持续不断的、从北方旷野上碾压过来的长风，像一条无形的河流贴地而行，裹挟着细沙和草屑，打在脸上有些刺痛。谢长缨压了压头上的竹笠，将绑在背上的旧布包裹重新系紧了一些，防止它被风掀开。他跟在清音身后，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快步北行，脚下的卵石被烈日晒得发烫，踩上去有一种干燥而坚实的触感。
韩青峰走在最后，步伐依然平稳，竹杖每一次落地都不带多余的声响，像一个与风沙融为一体的旅人，不需要刻意抵御，便已与环境互相接纳了。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从头顶渐渐偏西，风势依然没有减弱。前方的河床在一个弯道处分出了两条岔路，一条继续向西北延伸，另一条则拐向东北，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间。清音在岔道口停下脚步，蹲下身来仔细查看了一下两条岔路的路面——一条路面有新鲜的蹄印和车辙，另一条的路面则相对平整，几乎没有什么痕迹。她选择了那条相对平整的岔路，站起身来：“走这边。”
谢长缨没有问为什么，但他注意到她没有解释。他跟着她拐入了那条几乎看不出路的岔道，脚下的地面变得硬实了许多，不再有松散的卵石，而是一层被风压实的板结沙土。两侧的丘陵逐渐升高，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那股持续不断的大风挡在了外面。风声骤然减弱了许多，耳边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丘谷间回荡。
清音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停下来，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递向谢长缨：“喝点水，接来下的路会更难走。”
谢长缨接过来，也喝了一口，将水囊还给清音。“我们现在是在往哪个方向走？”
“东北。”
“去什么地方？”
清音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渐渐变成暗紫色的丘陵轮廓：“去一个叫黑石集的地方。那是一个在两国交界处三不管地带的集市，没有人管那里归谁。在那里的商人和贩夫，只认货，不认人。”
谢长缨看着她的侧脸：“你要在那里见什么人？”
清音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谢长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见一个当年从北燕宫里逃出来的人。他手里有一件东西——是我娘留给我的。”
谢长缨的手指微微握紧了一瞬。他没有追问那是什么，但他心里隐约猜到了——清音离开大晟宫廷之后没有回到北燕，而是在大晟境内辗转数月，也许就是在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等一件东西。而他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点遇到了她，又恰好陪她走完了这一段路。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但他知道，她愿意让他跟到这里来，已经是一种极难得的信任了。
他没有再多问，重新系好水囊站起身来：“天快黑了。今晚能赶到黑石集吗？”
清音看了一眼天色：“赶不到。但前面有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我以前路过时住过一次，还算安全。”
他们继续沿着那条丘谷向前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侧的丘陵在暮色中变成了深沉的暗影，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蹲踞在旷野上。风又大了起来，贴着地面扫过，将细沙吹起来打在腿肚子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谷地忽然开阔起来——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用石头垒成的矮屋。
那屋子很矮几乎只有一人多高，墙壁是用不规则的石块和泥土混合砌成的，经过多年的风沙打磨呈现出一种浑圆的轮廓。屋顶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树枝，压着几块大石头，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屋门是一块歪斜的木板，被人用一根麻绳系在门框上，勉强挡着风。
清音走过去，解开麻绳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和一丝淡淡的霉味。“进去吧，今晚就住这里。”
谢长缨弯腰钻了进去，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后四下一扫——屋子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一堆干草，另一角有几块黑乎乎的石头围成一个简易的灶膛。灶膛里有燃过的灰烬，看起来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住过。
韩青峰没有进屋。他在屋外的一块背风处坐下来，将那根竹杖横放在膝上，解下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他没有说要守夜，但他的位置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无言的承诺。
屋里，清音已经点燃了一支随身携带的短烛。昏黄的烛光亮起来，在狭窄的石屋中投下一小圈温暖的光晕。她将短烛放在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解下包袱放在脚边，靠着墙坐下来，膝盖屈起，双手搁在膝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支短烛跳动的火焰，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想。
谢长缨在她对面坐下，将青锋刀解下横放在膝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黑石集那个人，他知道你在找他吗？”
“他知道。我托人带过信给他。”清音的声音在烛火边显得比白日里柔和了一些，“他本来应该在上个月就离开北燕了，但中途出了点变故，耽误了行程。我收到的最后一封信里说，他会在下个月圆之前赶到黑石集。算算日子，我们应该比他早到几天。”
“如果你等不到他呢？”
清音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上，没有立刻回答。“那就继续等。”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谢长缨没有再追问了。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没有真正睡去，只是让自己在烛火微弱的温暖中放松了一下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他听到窗外风声的低吟，听到清音将那支短烛吹灭，在黑暗中躺下的轻微窸窣。
不知过了多久，在寂静与黑暗中，清音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谢长缨，你睡着了没有？”
谢长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没有。”
清音沉默了一会儿：“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娘当年没有死在北燕宫里，而是带着我逃出来了……我会在哪里，会是什么样的人。”
谢长缨没有回答，静静地听她继续说。
“也许我会在大晟边境的某个小镇上长大，像我今天遇到的那些普通人一样，嫁一个普通人，过完普通的一辈子。不会有人想杀我，我也不用想着去杀任何人。”清音的声音极低极轻，在黑暗中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我有时候会想，那样的日子，也很好。”
谢长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好一会儿，低声回答：“那样的日子，确实也很好。”
清音没有再说话了。翻身的轻微窸窣声过后，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睡着了。
谢长缨在黑暗中静坐了一会儿，也重新闭上了眼睛。风声在石屋外低低地掠过，四个蹄音的余韵早已消散在远处的旷野上。他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在一座被风沙包围的石屋里，在一个曾经想要杀他的女孩身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