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帽间死寂沉沉。
只剩她压抑发颤的呼吸,在满室昂贵衣料间低低回荡。
不知静坐了多久,直到膝盖酸麻发麻,江稚鱼才缓缓抬起头。
埋在臂弯里的小脸褪去所有慌乱,覆上一层冰冷平静,唯有眼底深处,留着风暴席卷过后的沉沉死寂。
她扶着衣柜缓缓起身,将那部烫手如烙铁的黑色手机揣进睡衣口袋,抬手拉开衣帽间房门。
门外光线涌入。
江父、江亦辰、江季航三人直挺挺立在卧室门口,像三尊满心焦灼的门神,神色凝重各异。
江父眉头紧锁,忧虑几乎要溢出来;江季航眼圈泛红,一副她再不出来就要破门而入的模样;江亦辰则满脸沉痛自责,脑海里早已脑补出无数种最坏的结局。
见她走出,江亦辰第一时间跨步上前,下意识伸出手,却又僵在半空,无从安放。
唇瓣动了动,那句悬在喉咙口的“你还好吗”,终究没能问出口。
他不敢问,更怕听见任何让他心碎的答案。
江稚鱼淡漠扫过三人脸庞,没有停留,也没有开口的心思。
像个失了魂魄的梦游者,侧身绕过江亦辰,径直走出卧室。
客厅水晶吊灯依旧璀璨,却照不拢满室沉凝如铁的压抑空气。
她走到沙发边,侧身陷进柔软布艺里,顺手捞过缩在角落打盹的布偶猫年糕。
指尖一下下抚过蓬松毛发,借着这点微弱暖意,稍稍安抚心底寒意。
目光放空落在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眼底却毫无焦点,脑海里掀起剧烈的头脑风暴。
裴烬的话,像一把锋利解剖刀,剖开这世俗繁华的表象,露出底下苍穹资本寄生、吞噬、毁灭的黑暗肌理。
【他们擅长从内部瓦解,收走残局,留给代理人清扫。】
抚摸猫毛的指尖骤然一顿,脑海中灵光乍现。
【新能源项目核心情报到底怎么泄露的?
我们一直认定是林家动用商业间谍,可如果林家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代理人……】
【那泄密源头根本不在林家。
他们只是坐收渔利,那主动递出机密的人是谁?
一个能全程接触项目核心会议、拿到最终版本数据的人……】
这句心声如平地惊雷,在江父与江亦辰脑海中轰然炸响。
两人身躯同时一僵,目光骤然对视,眼底皆是掩不住的骇然。
是啊。
他们先前的思路,全程被林家这个明面上的对手带偏。
一心追查林家如何窃密,却从未深思——情报或许根本不是被窃取,而是被内部人主动奉上!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江亦辰脊背直冲天灵盖。
项目最终定稿前,历经数次加密闭门会议,参与者寥寥无几,皆是集团核心心腹。
若是内鬼作祟,意味着他们最信任的核心圈层里,早已藏着被外敌收买的叛徒。
客厅空气瞬间被抽空,压抑得让人窒息。
江稚鱼浑然不觉旁人震动,依旧沉心梳理思绪,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冷光。
怀里的年糕舒服翻了个身,喉咙发出咕噜的慵懒声响。
【项目负责人是张叔张志远。
小时候他还常抱我,跟着江家近二十年,看着我们兄弟几人长大,父亲向来最信任他……按理不该是他。】
心底掠过一丝犹豫,记忆里那个总是笑呵呵递糖果的慈祥长辈模样浮现。
下一刻,她猛然摇头,甩开这份多余的温情。
【不对。
裴烬说过,苍穹资本最擅长腐蚀人心。
金钱、权势、至亲软肋,总有一样能攻破防线。
越是追随多年、看似忠心耿耿的老臣,越容易成为下手目标。
旁人不会设防,才能潜伏暗处,一击致命。
最亲近的人,往往嫌疑最大。】
张叔。
这两个字伴着“叛徒”“嫌疑最大”的念头落进耳中,江亦辰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张志远。
江氏新能源部总经理,父亲最倚重的左膀右臂,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
这个名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心跳骤然停滞一拍,随即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不敢深想,平日里和颜悦色、倾力辅佐的长辈,背地里究竟藏着何等阴鸷面目。
江亦辰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借刺痛勉强稳住表面镇定。
没有惊动沉思的江父,也没有看向兀自撸猫的妹妹,悄无声息退到角落。
拿出加密私人手机,指尖紧绷泛白,拨通安全主管专线。
电话秒接。
“老板。”
“立刻对新能源部总经理张志远,启动最高级别背景与资产彻查。”
江亦辰压着声线,语气森然冰冷,不容置喙,“动用所有隐秘资源,半小时内,所有资料汇总发我加密邮箱。”
“明白。”那头不多问一字,干脆领命。
挂断通话,江亦辰立在廊柱阴影里,身形孤直僵硬,如一尊沉默石像。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每一秒都煎熬漫长。
江父沉脸独坐单人沙发,一言不发,周身气场阴沉慑人。
江季航看看父亲,又望望角落沉寂的大哥,再看看沙发上仿若与世隔绝的妹妹,急得抓耳挠腮,却不敢出声打破死寂。
半个小时,漫长得像熬过一整个世纪。
别墅大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江亦辰独自归来,脚步失了往日沉稳,带着一丝虚浮疲惫,仿佛刚从一场刺骨噩梦里抽身。
他没有开落地灯,昏暗光影在脸上投下浓重阴影。
素来从容俊朗的面容,此刻只剩被现实击溃的疲惫与沙哑。
径直走到江父面前,将手中几张刚打印好的纸,如扛着千斤重担,啪的一声轻放在茶几上。
白纸黑字,在昏暗中刺目惊心。
“爸……”
江亦辰开口,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张志远之女,去年入读瑞士罗尔国际学院,全球顶尖贵族私校,一年学费生活费超三百万,资金来源不明。”
“他妻子上月在巴哈马购置带私人海滩的滨海别墅,作价八百万美元,资金源自开曼群岛匿名信托,完全无法溯源。”
话音顿住,他看向面色铁青的江父,又望向缓缓抬眸的江稚鱼,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最残忍的结论:
“我们……都被他骗了。”
客厅彻底陷入死寂,空气凝固凝滞。
强敌从来不在远方,不在云端那神秘莫测的苍穹资本。
敌人早已潜伏身边,扎根在他们推心置腹、毫无防备的核心圈层,蛰伏经年,伺机反噬。
茶几上的白纸黑字,像一块巨石砸落湖面。
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仿佛也因这场猝不及防的背叛,骤然黯淡了所有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