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气中有无数透明的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古代的铠甲，有的穿着平民的布衣。它们的脸上不再是痛苦和狰狞，而是一种释然——像是被囚禁了千年的囚徒，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光明。有些亡魂在消散之前，朝冷锋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化作点点白光，消失在夜空中。
那是它们真正的归宿。
不是被炼成魔像的一部分，不是成为血神宗的工具，而是——安息。
还有那些骷髅兵，也一个接一个地碎裂。它们的骨头像风化千年的古物，一碰就碎，化作红色的粉末，被夜风吹散。
阴九的白灯笼碎片散落一地，灯笼里的黑气早已消散。屠万的葫芦滚落在地，葫芦口不再有血水渗出，表面那些扭曲的符文正在一条一条地黯淡、消失，像褪色的纹身。
阴九和屠万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
但他们刚迈出一步，就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而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了——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们定在了原地。
白衣人只是一声轻啸。
他们的身体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保持着逃跑的姿势，一只脚悬在半空，一只手前伸，神情是极度的狰狞和恐惧。
白衣人不再看他们，只是对冷锋道：“这两人，交给你处置。”
他目光移向瘫在墙角的厉杀。
“当年你们随血魔老怪在西凉作妖，残害生灵，冷老帅带军围剿，迫得你们远遁蛮荒，留得性命，纵不弃恶从善，也该缩头苟活，不再生事端，没想到二十年后不但复出作恶，还与北漠胡虏勾结，意欲对西凉不轨，对大晏不利，真是罪该万死。“赤蝎子”乌罗瀚已成了我灭血神宗的开刀祭品，今天轮到你，下一次就是“毒蜘蛛”、“鬼乌鸦”、血魔老怪。总之，血神宗必须灰飞烟灭。”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要清理一下院子里的杂草。而厉杀听在耳中，却是如坠冰窟，如下地狱。
他知道，这个神秘的白衣人不是虚言恫吓，此人已达气沛溟之境，具有超凡入圣的实力，别说四大血使，就是他们师父、血神宗宗主血魔老怪，也绝非这白衣人的敌手。他说要毁灭血神宗，那血神宗的末日可能就真的到了。
白衣人屈指一弹。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是一双抚琴作画的手。但就是这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气劲从他的指尖飞出，无声无息，无色无形，只是在空气中穿行。
劲气洞穿了厉杀的眉心。
厉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赤红眼睛，瞳孔骤然放大，眼中的血光剧烈闪烁了两下，然后——熄灭。
他的身体缓缓软倒，从墙上滑落，沉重地摔在地上。黑袍散开，露出的身体干瘪如枯尸，仿佛那件黑袍下面从来就没有血肉，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
眉心处，一点红痕渐渐扩大，像一朵花在盛开。
土地庙中，一片死寂。
月光冷冷地照着。照着厉杀的尸体，照着他眉心那一点红痕，照着他手中断裂的骨杖和滚落在地的人头骨。看着瘫软在地、动弹不得的阴九和屠万，他们眼中的恐惧已经变成了绝望。照着冷锋和苏清雪，照着数百名凉州兵——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撼，很多人张着嘴，忘了合拢。
苏清雪低声问道：“这个人你认识？他是谁？太……太厉害了。”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她一向冷静，一向从容，即使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也不曾失态。但此刻，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震撼，甚至有那么一丝敬畏。
冷锋微微侧头，在她耳边低语。
“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与我的关系——他是我师兄。”
苏清雪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个白衣竹笠的身影，目光复杂。冷锋的师兄，那意味着……同样的师门，同样的传承。他本以为冷锋是家传武功，“快哉风”刀法也确实是冷老帅的本领，没想到冷锋还另有师承。冷锋已经这么厉害了，师兄更是恐怖……那他们的师父呢？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没有追问。她知道，如果冷锋能说，他一定会说。既然他说不能告诉，那就是真的不能。
冷锋看向瘫在地上的阴九和屠万，对苏清雪说：“这两人，交给你了。问出血神宗在西凉的所有布置，问出他们还有多少同党，问出……他们到底在找什么，等什么。”
“明白。”苏清雪点头应道。
冷锋又向王敢道：“王统领，你回去后与杨叔、诸葛先生谋划安排，组成一支五百人的剿匪军，对血神宗进行彻底、无情的剿杀，直至这个妖邪宗派灭绝。至于怎么剿，怎样才能有效剿杀，我相信你们会谋划出好的策略和方法。”
王敢躬身道：“是。定不会负将军所望。”
白衣神秘人站在月光下，竹笠黑纱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朝冷锋微微点了点头，轻笑道：“小锋子，我一指毙厉杀，这火候怎么样？”
冷锋笑道：“厉害，确实厉害！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你什么时候来了凉州，也不通知我。”
白衣人道：“其实我早就到凉州了。你以五百人夜袭秃发赤那那晚，你不知道我暗中杀了多少北漠兵，你们撤退时，我又为你断后杀敌，不然你虽有援兵，真那么容易全部撤退？还有你与秃发延庆一战，我就在边上看着，我担心你不是秃发延庆对手，没想到你还真杀了他，我虽低估了你，却也着实为你高兴。”
冷锋道：“你虽然暗中帮助了我，但我不会谢你，大不了请你回府，让你多喝两杯。”
白衣人道：“你看我这装束，就是不想见外人，所以你提议跟你回府喝两杯，就算了，到时候我自会来找你讨酒喝。”
冷锋道：“也行，大不了我以后多给你两坛好酒。”
白衣人哈哈大笑，道：“小锋子还是那个小锋子，你欠我的酒，我会记住。”
他语声一顿，正色道：“小锋，血神宗你一定要小心应付。你方才说要组成一支军队专门清剿，这是对的，我也会在暗中查探。但我要告诉你，血神宗只是傀儡，他们背后的靠山，很可能是“大光明教”，那才是最可怕的。”
“大光明教？那个传说中神秘邪异的教派。血神宗依附于它，那确实很麻烦！”冷锋也不禁大吃一惊。
白衣人道：“而且，据我所知，北漠左贤王秃发元宏是大光明教教主“大日如来”的弟子，其“赤焰融金掌”绝对是可怕的武林绝学，其武功之高也绝非他那莽夫儿子秃发延庆可比，你碰上他千万要小心。你的“浩然真气”、“易形幻影步”和“蛰龙惊眠功”一定要加紧修炼，再配合你家传的“快哉风”刀法，我相信你能对付他，我就不帮你了，我得去追查血魔老怪和大光明教。”
说毕，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到庙外。一步踏出，人已在十丈外。再一步，已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土地庙中一地的狼藉，和满场被震撼得说不出话的众人。
冷锋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感激，有温暖，还有一种不服输的倔强——像是在说：师兄，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追上你的。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庙外，风更急了，狠狠拍打着残垣断壁，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战鼓，像号角，像千军万马在黑暗中奔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