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泰点了点头，便当先走了进去，卢迥则紧随其后的跟了上去。
入得厅堂之中，卢迥指了指停放在左侧的一具死尸，请示道：“这便是汪顺的尸身，不知侍郎大人有何吩咐？”
齐泰问道：“此人是如何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卢迥道：“据忠勇伯府的杨洪所言，他是长剑刎颈而亡，到现在差不多有一个多时辰……”
然而，没有等对方说完，齐泰便神色不善地手一摆。
为官多年的卢迥，连忙识趣的闭上了口。
齐泰皱眉道：“张升的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我倒想请教卢大人，你究竟是应天府的官员，还是忠勇伯府的家臣？”
卢迥虽然官职不高，但毕竟是京官，对于朝堂内的争斗，多少也有些耳闻，因此不敢解释，只得拱手道：“侍郎大人教训的是，都是下官一时疏忽，还请您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将府衙最好的仵作请来。”
就在齐泰点了点头，正欲答话之时，却听得院中有人笑着说道：“不必麻烦了，尚礼兄，我已将全天下最好的仵作，给你带来了。”
齐泰举目望去，只见翰林院侍读学士方孝孺，正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身后则跟着两名男子，其中一人身姿挺拔，面容清癯，正是自己昔日的部下姚善，另一人看起来，虽然还不到而立之年，但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却是未曾相识。
拱了拱手后，齐泰问道：“看来这位仁兄，便是希直（方孝孺表字）兄所说的仵作了？”
方孝孺笑道：“在下方才只是一时戏言，因为仵作只是其平时爱好而已，人家不仅对先帝上呈了《大庖西封事》以及《太平十策》，当年甚至还敢于为李善长鸣冤，起草了《论韩国公冤事状》，就凭这份勇气，就远非你我所能比拟。”
齐泰连忙转头问道：“原来足下就是大名鼎鼎的才子解缙？”
解缙道：“确是在下，不过才子之名，实不敢当。”说完便行礼道：“见过齐侍郎。”
齐泰还礼道：“如何不敢当，旁的不说，单凭你道出满朝文武心声的那句，‘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便足以令在下钦佩不已，先前未能认出兄台，还望勿怪。”
解缙笑道：“此等小事，何足齐侍郎挂齿，不过在下形貌丑陋，想必今日一见之后，大人就再也不会忘记我了。”
见对方虽有才名，但却谈吐风趣，毫无寻常才子的傲气和酸味，齐泰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又对其增添了几分好感。
于是齐泰问道：“在下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当年上呈《论韩国公冤事状》之后，先帝对于这篇有理有据，无从辩驳的文章，尽管明面上无话可说，却还是龙颜不悦，遂寻了个由头，名你与令尊返回故里，今年初春时分，我到吉安府公干时，本想前去拜访，却得知兄台早已离开了故乡，不知又是如何被希直兄寻到的？”
解缙道：“齐侍郎有所不知，在下迫于生计，就去投奔了同年克一兄，承蒙这位好友不弃，便在他那里做了师爷，此番听闻克一兄得到了方大人的召唤，在下便厚着脸皮，同他一道返回了京师。”
姚善赶忙解释道：“大绅兄只是客气而已，大人莫要相信，其实是下官自知才能不够，才一直厚着脸皮，请他在我身边相助。”
齐泰道：“解兄的能力自是无需多言，不过你也不必自谦，当年你可是在本官手下做过事，绝不止有一个县令之才，否则希直兄也不会将两位召入京师了。”
方孝孺笑道：“正是，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在下奏明天子，本想请姚兄回朝听用，不想却还有解兄这个意外收获，这可当真是双喜临门了。”
齐泰也笑道：“然也。”说着指了指盖着白布的汪顺尸身，问道：“不知解兄，能否准确的验出此人的死因和死亡时间？”
解缙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道：“在下不敢妄下断言，因为需要先行请教齐侍郎，此人的伤口，有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而且在死后，是否经历过高温、冰冻，或是用特殊的药材浸泡过？”
齐泰不由一怔，道：“应该是没有，不过这和在下方才的问题，有什么关联吗？”
解缙道：“上述几种条件，皆会影响到仵作，对于死因和死亡时间的判断，既然没有，那就容易的多了。”
听闻此言，齐泰忍不住赞道：“解兄果然是博学之人。”说完便伸手一引，道：“有劳了。”
解缙拱手道：“不敢当。”随即便上前掀开白布，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借着这个机会，齐泰走到门口，笑着对方孝孺招了招手。
方孝孺走了过去，问道：“尚礼兄有何吩咐？”
齐泰道：“你我之间，哪有什么吩咐，在下只是想请教希直兄，此时天色已晚，你为何会急着赶来此处？”
方孝孺笑着反问道：“那么尚礼兄，又是因何，来到这偏远蛮荒之所呢？”
相视一笑后，齐泰道：“看来你我这次，是英雄所见略同了。”说着向屋内望了一眼，见解缙仍在聚精会神地查验着尸首，便压低了声音又道：“对于解缙，不知希直兄了解多少。”
方孝孺皱眉道：“我二人确是没有什么私交，不过从他过往的事迹来看，应当是一位有着浩然正气的儒士，正是朝廷如今急需的大才，尚礼兄可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齐泰微微摇头，悄声道：“非但没有发现，在下反倒对其观感极佳，只不过据我所知，姚善虽有些才能，但与解大才子相比，却是不可同日而语，又是如何请到人家，做了区区一个县衙的师爷？不仅如此，解缙先前可是出了名的敢言之士，如今，却未免太过圆滑了。”
方孝孺颔首道：“实不相瞒，尚礼兄的疑惑，在下先前也有过，因此曾私下里问询过姚善，据其所说，他与解缙同一年中了进士，后来又结为了好友，这才将对方请到了县衙帮忙。”
说着叹了口气，方孝孺又道：“至于性情大变，在下猜想，多半和他当年风华正茂，满腹豪情，却突然遭到罢官之事有关吧。”
齐泰道：“自然是有这种可能，但咱们日后，还需对其加以观察才是。”
方孝孺点了点头，却忍不住莞尔一笑。
齐泰问道：“希直兄为何发笑，莫非在下说错了什么？”
方孝孺笑道：“那倒没有，在下只是觉得，兄台昔日若不是高中进士，走了科举这条路，只怕去做一名密探或是锦衣卫，同样会是个中翘楚。”
齐泰摆手笑道：“承蒙先帝器重，命我辅佐当今天子，在下又怎敢不尽心竭力，确保没有宵小之辈混入朝堂，希直兄就莫要取笑了。”
说话间，齐泰瞥眼看到，解缙正将验尸所用的诸般器物收起，便对好友使了个眼色，举步返回了屋内，问道：“可是有了眉目？”
解缙答道：“回禀大人，这位死者，应该是用军中标配的长剑，横剑自刎而亡，死亡时间，约莫是在一个半到两个时辰之间。”
听了这番，虽然比推官卢迥所言更为详尽，但却几乎如出一辙的验尸结论，齐泰不禁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道：“难道汪顺，当真是自杀而亡？”
方孝孺道：“不瞒兄台说，得知汪顺在入京前夕自尽的消息后，在下也是满腹狐疑，因为此人正是当日行刺燕世子之事的元凶，此时突然身死，实在很是蹊跷。”
见齐泰有些狐疑的望了自己一眼，解缙登时会意，拱手道：“在下敢以性命担保，此次验尸的结果，绝无任何问题，侍郎大人若是不信，现下就可以另寻仵作前来复验。”
齐泰笑道：“解兄误会了，我又怎会信不过足下，只不过你有所不知，这位死者，实在不应该在此时自杀，所以我才会感到疑惑。”
解缙问道：“齐侍郎的意思是，此人自杀之事的本身，就有些让人费解？”
齐泰心中一动，道：“正是，莫非解兄有什么发现？”
解缙点了点头，说道：“除了死者脖颈处的致命伤之外，他还用同一把长剑，划破了自己的脖子。”
齐泰连忙追问道：“解兄的意思，是此人一共自尽了两次，到第二次时才成功？”
解缙摇头道：“那倒不是，死者另一道较浅的伤痕，并不像是试图自尽而留下的，而更像是在心绪激荡之际，猛地将长剑横在脖子上时，无意间所造成的。”
听到这里，方孝孺立时发现了问题，皱眉道：“按理来说，一个趁人不备，私下里畏罪自杀的人，在死前或许会有恐惧，或许会感到愧疚，抑或是遗憾和不舍，但实在不该情绪如此激动，除非……”
齐泰道：“除非此人本不想死，而是受人逼迫或是威胁。”
久在宦海浮沉的卢迥明白，接下来的话，自己还是不听为妙，遂拱了拱手，陪着笑脸说道：“今日府衙还有诸多卷宗需要处理，几位大人且慢慢叙话，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