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进急忙喝停了部下,勒马问道:“父亲,您这是在作甚?儿子岂能不救您和王爷?”
汪顺道:“代王殿下不听我的劝阻,今日终于引来了大祸,为父亦是罪有应得,忠勇伯奉天子之命,拿我等回朝廷审讯,这没有什么问题,你不必……”
朱桂连忙将其打断:“汪进!休要听你父亲胡言,他是被敌人给蛊惑了!快快诛杀张升等人!”
看到儿子左右为难,汪顺又道:“皇上已然开恩,既不会削除代藩,也不会牵连咱们家人,只问罪于代王和为父,所以你立即传令下去,沿途将士,皆不得阻拦,违令者斩!”
又惊又怒的朱桂,再也遏制不住胸中的怒意,拾起插在草地上的长剑,便朝着汪顺的后心刺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只见一个飞踹袭来,朱桂便扑地趴在了地上,臀部则留下了清晰可见的足印。
张升起身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哂笑道:“我方才就说过,你这厮就是欠揍,看来果然没有说错。”
汪顺回首望了一眼,却是浑不在意,似乎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当下面色一沉,骂道:“不孝的东西,还不快去传令,难道你想将咱们汪家满门,都就此断送了么!”
汪进这才不敢再犹豫,下马对父亲拜了数拜,便带着部众,策马下山去了。
彻底失去希望的代王朱桂,戟指喝道:“汪顺!本王到大同就藩时,你不过是边军中的一名小小镇抚,是谁让你在这几年里连升三级,做到了指挥使一职!”
汪顺拱手道:“是王爷慧眼识珠,提拔了末将。”
朱桂怒道:“你先前不是还和王植,一起劝本王,说是要给朝廷点颜色瞧瞧,怎地事到临头,便贪生怕死的改了主意,你就是这么报答本王知遇之恩的吗!”
汪顺摇了摇头,正色道:“末将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之前以为朝廷会做事不留余地,要像对待周王一样,将您满门捉拿下狱,并且削除代藩,这才劝您要露出峥嵘,以求自保,可现如今天子开恩,仅仅是问罪于您一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毕竟王爷自己做的事……”
言及此处,汪顺叹了口气,便不再说下去了。
朱桂冷笑道:“莫要说的那般高尚无私!”说着指了指张升,问道:“如果这厮没告诉你,皇帝不会牵连到汪家上下,你敢说自己不会与本王一起,同朝廷殊死一搏么!”
沉默了片刻后,汪顺道:“王爷对我的知遇之恩,末将无法报答,只能用性命来偿还您了。”说罢,便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柄单刀,朝着自己的脖子抹去。
早有防备的张升,上前一步,使出擒拿手法,将其兵刃夺下,叹道:“就算将军决意以死相报,想来也不急于这一时。”
汪顺皱眉道:“忠勇伯未免欺人太甚,老夫已劝走了犬子,难道就连我何时自戕,你都要……”
不过话只说到一半,汪顺便已想通,问道:“你是怕老夫死后,进儿激愤之下,又改了主意?”
张升颔首道:“正是。”
汪顺又问道:“故而从一开始,你就知道老夫绝不会背叛代王,之所以没有杀我,并非是想让我和王植一样,写下什么罪证,而是因为进儿的缘故?”
张升微微一笑,说道:“难怪代王会器重老将军,您果然是个聪明人。”
汪顺苦笑道:“忠勇伯莫要取笑,与你的心机深沉相比,老夫实在是差得太远了。”顿了顿,又问道:“老夫尚有一事不明,伯爷能否帮忙解惑?”
张升道:“老将军请问便是。”
汪顺道:“昨夜王爷安排了自己的宠妾,来冒充被掳到代王府的妇人刘氏,从而达到试探你的目的。以忠勇伯的为人,按理来说应该将其救走,而非检举揭发,敢问伯爷此举,是不想打草惊蛇,还是发现了什么异常之处?”
张升叹了口气,说道:“说来惭愧,在下初见那妇人之时,险些便要被她骗过,本有意将其救走,可通过随后的一番谈话,便发现了她的三处破绽,这才将计就计,借助此女来博得了你们的信任。”
对于背叛自己的王植,朱桂已是恨之入骨,因此故意说道:“居然有这么多破绽?此计可是王植想出来的,他还打算,如果测出你有问题,便将你二哥还有诸多亲随,全数都杀掉,以此来向朝廷示威呢!”
只不过,朱桂已被打出了心理阴影,话一说完,便赶忙躲到了汪顺身后,以免再次挨揍。
王植大惊,慌忙解释道:“伯爷,奴婢……”
张升却摆了摆手,笑道:“公公无需多言,你身为王府的总管太监,自然要为藩王出谋划策,各为其主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如释重负的王植,赶忙躬身道:“多谢伯爷!”
张升轻蔑地望了朱桂一眼,淡淡道:“说起来,这三处破绽,并非王公公的疏失,而是你那宠妾的问题,不过这也难怪,像你这样昏庸残暴的藩王,身边自然就会有自以为聪明,其实却蠢笨如猪的侍妾。”
朱桂虽然不敢回骂,但还是不服气的问道:“你凭什么如此说?”
张升道:“那你听好了,第一,她既然冒充民女,又怎会能看出我的腰牌真伪?第二就更加离谱了,因为此女不仅清楚我天子近臣的身份,居然还知道我与黄太卿交好,她一个商人之妻,未免也太过熟悉朝局了吧?”
朱桂用力跺了跺脚,骂道:“这个蠢女人,当真误我!”
张升哂然一笑,续道:“与第三条相比,这些还不算什么,因为这个与你有着杀父、杀兄、杀夫等血海深仇的女子,既没有展现出想要报仇的心思,也没有因为被掳掠的经历,而显露过任何惊慌失措的样子,就在即将要逃出王府时,都十分从容镇定,我又怎能不起疑心?”
懊恼至极的朱桂,怒道:“回去后,本王定要亲手掐死陶玉茹!”
张升冷笑道:“她毕竟是在为你做事,到了这时候,你竟还在想着要草芥人命。”说着便手一挥。
杨洪见状,麻利地取出绳索,绑缚住了朱桂的双手双脚,又把一块破布塞进了他的口中,最后将其装入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灰色麻袋里,以免路上节外生枝。
于是张升等人,便押着朱桂返回了王府,沿途果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在拿到账簿,以及受到代王剥削、迫害、掳掠等受害者的口供之后,便一路朝着应天府行去。
众人不日抵达京师城郊,张升却在一片树林外勒住了马头,接着使了个眼色,杨洪便押着朱桂走了开去。
张升这才说道:“前方就是京师了,老将军当真不打算指认代王,戴罪立功吗?”
汪顺摇头道:“忠勇伯应当清楚老夫的为人,就不必再多费唇舌了。”
张升点了点头,突然抽出对方腰间的长剑,又倒转剑柄递了过去。
汪顺不由一怔,问道:“伯爷这是何意?”
张升道:“请将军自尽。”
汪顺皱眉道:“朝廷自有法度,老夫就算被判杀头,甚至腰斩弃市,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实在不想担一个畏罪自杀的怯懦名声。”
张升道:“你助纣为虐,虽然不是出于本心,但还是为代王做了许多恶事,早就没有什么好名声了。请教老将军,究竟是你死后的些许虚名要紧,还是令郎的安危,甚至是性命重要?”
听闻此言,汪顺顿时变色,举剑指向了对方,怒道:“张升!你可是答应过老夫,不会牵连我的家人,否则我儿也不会放你离开大同!”
张升道:“老将军莫要动怒,我并非出尔反尔,但你应当记得,在下当时的原话是,只要将军肯戴罪立功,朝廷便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只做革职的处置,更不会问罪于令郎。”说着转头望向了王植,问道:“王公公,我说的对吧?”
为了保命,王植恨不得给对方舐痔,又哪里敢说半个不字,更何况张升还并未说谎,因此忙不迭的点头道:“对,正是如此!”
张升叹了口气,说道:“汪将军劝阻住了令郎,帮我等返回了应天府,本来也算是立功表现,但你因为愚忠,执意不肯供认出代王的罪行,恐怕也不能算是将功折罪啊。”
汪顺咬牙问道:“有王植的供词,已经足够扳倒王爷了,你为何还要苦苦相逼,再者说来,就算老夫该死,又和我儿有何干系?”
张升也沉下脸来,反问道:“老将军就敢担保,令郎这几年来,没有为代王,做过任何不法、甚至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么?”
听闻这个灵魂拷问,汪顺不禁为之语塞。
张升道:“如今有两条路,将军可以任意选择,第一便是自尽。”
汪顺问道:“老夫明白了,我若是没有猜错的话,第二件事,应该是招认,不对,应当是污蔑代王殿下,供出一些他从未做过的事吧?”
张升颔首道:“汪将军果然有勇有谋,只要你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