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仿佛,从未踏足过这片污秽之地。
空间涟漪散去的瞬间,喧嚣与死寂的界限被彻底划分。
前一秒还是怨魂咆哮、冥火焚天的鬼市,后一秒已是静谧无声的现代居所。
“噗通!”
刚踏出空间通道,林烬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狼狈地单膝跪倒在地。
他身旁的铁奴反应极快,巨大的金属手臂立刻伸出,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从喉咙深处迸发,每一次震动都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神魂深处疯狂搅动。
这是强行燃烧本源,榨干最后一丝魂力的后遗症。
那霸道无匹的冥灵骨火,此刻化作了反噬自身的酷刑,带来一阵阵几乎要将他意识撕裂的剧痛。
“痛觉转化已达上限……”
“警告:神魂本源亏空百分之九十一,正处于崩溃边缘……”
焚骨面板上,刺眼的血色警告疯狂跳动,但林烬只是扫了一眼,便强行关闭了提示。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身前那团由铁奴小心翼翼捧着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守护骨火上。
光团之中,苏清的魂体静静悬浮,气息虽然比之前凝实安宁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虚弱。
“回家了。”
林烬沙哑地吐出三个字,挣扎着从地上站起。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走向卧室。
铁奴则迈着沉重却无比轻柔的步伐,紧随其后。
卧室的床上,一个绝美的女子正静静地躺着。
她面色苍白,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上甚至还凝结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霜,正是苏清的肉身。
自从被九幽圣君掳走魂魄之后,林烬便用至寒玄冰封住了她的身体,以保生机不散。
林烬走到床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神魂的刺痛,抬起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朝着守护光团轻轻一点。
“归位。”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团包裹着苏清魂体的幽蓝骨火,化作一道柔和的流光,缓缓地、精准地,从苏清肉身的眉心处没入。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床为中心扩散开来。
苏清那原本毫无血色的脸颊,在魂体归位的瞬间,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红晕,身上凝结的寒霜也开始迅速消融。
她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心跳也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林烬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松弛了一分。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苏清之间那道冥冥中的灵魂联系,重新变得清晰而稳固。
然而,他等了足足一分钟,预想中苏清睁开双眼的那一幕,却并未发生。
她依旧静静地躺着,仿佛只是从一种昏迷,陷入了另一种更深沉的沉睡。
林烬的眉头猛地拧紧,心中刚刚放下的巨石,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不对劲!
本源魂火已经归位,就算神魂受创,也该苏醒了才对!
他再也顾不上自身的伤势,强行凝聚起神魂中仅存的、如发丝般纤细的一缕魂力,化作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苏清的眉心识海。
苏清的识海之中,一片平静。
她的灵魂本源安然悬浮于核心,完整无缺,散发着安宁的气息。
一切看起来都毫无问题。
可林烬那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向他发出警报。
他没有放弃,而是将那缕魂力探针继续下沉,朝着灵魂本源的最深处、最核心的区域探去。
就在那里,他终于发现了异常!
在苏清灵魂本源的核心烙印之下,一枚比微尘还要细小、通体呈现出暗灰色、几乎与灵魂波动完全融为一体的诡异符文,正如同寄生虫一般,死死地潜伏着!
这符文极其隐晦,它散发出的气息,一半是九幽圣君那阴冷霸道的魂力,另一半,则是冥河长老那怨毒诡谲的诅咒之力!
傀儡种!
林烬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比鬼市决战时更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根本不是什么最后的底牌,而是九幽圣君与冥河长老联手布下的、最恶毒的后手!
这个老狐狸,在最后关头将苏清的本源魂火“扔”出来,根本不是为了断尾求生,而是为了将这枚他早已布下的、更隐蔽的“毒种”,顺理成章地送回苏清体内!
此物会如同跗骨之蛆,在宿主最虚弱的时候,缓慢地、无声无息地侵蚀其意志,扭曲其记忆,最终将其彻底转化为一具只听从种下者命令的行尸走肉!
一旦被引爆,苏清将彻底沦为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
“该死!”
林烬低吼一声,立刻调动自己魂髓中最精纯的冥灵骨火本源,试图去炼化那枚傀儡种。
然而,当他那霸道无匹的骨火刚刚靠近,傀儡种便立刻释放出一股同归于尽的毁灭气息,并且与苏清的灵魂本源结合得更加紧密!
林烬的动作戛然而止,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看明白了。
这枚傀儡种早已被那两个老鬼用秘法与苏清的灵魂本源深度绑定。
强行剥离,就等于亲手撕碎苏清的灵魂!
要么,眼睁睁看着苏清被慢慢侵蚀,变成别人的傀儡。
要么,现在就让她魂飞魄散,彻底消亡。
这是一个绝望的死局!
就在林烬心神激荡,识海剧痛几乎令他昏厥之际,放置在客厅角落的一个黑色金属盒,突然发出了一阵短促而有节奏的“滴滴”声。
这是他布置在外界的最高等级加密通讯器,只有最紧急、最核心的情报,才会通过这个渠道传递。
林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狂怒与焦灼。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苏清,眼神中的暴虐与杀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他转身走出卧室,拿起通讯器。
一道经过多重加密、无法被追踪的沙哑声音从中传出:
“渡魂人阁下,紧急情报。”
“您失踪于鬼市的这七十二小时,焚骨阁……已易主。”
林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副阁主钱多多,联合蛇姬堂主,已全面掌控焚骨阁。他们对外宣称您在与强敌的战斗中不幸陨落,尸骨无存。今晚八点,他们将在焚骨阁总部召开‘新生庆典’,当着所有附属势力的面,正式瓜分您名下的一切产业与灵脉。”
情报人员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但还是继续了下去:
“更重要的……钱多多已经通过秘密渠道,联系上了圣裁军的残部。他们……他们计划将处于昏迷状态的苏清小姐,作为‘投名状’,在庆典之后献给圣裁军。情报显示,圣裁军似乎对苏清小姐的‘特殊体质’,极感兴趣。”
通讯器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在等待着电话这头那个男人雷霆般的怒火。
然而,他没有等到。
林烬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看不出来。
只有一片死寂,一片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创建的商业帝国,被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窃取。
他用性命换回来的女人,被当作货物准备献给他的死敌。
你们的狂欢,我的猎场。
“知道了。”
林烬平静地吐出三个字,直接关闭了通讯器,随手将其扔在桌上。
他缓缓走到衣柜前,从最深处取出一个尘封的盒子。
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花纹、只留出两个空洞眼眶的狰狞面具。
那是他还是“渡魂人”时,在地摊上示人的身份。
今夜,渡魂人归来。
他拿起面具,戴在脸上,遮住了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也遮住了那双足以让神魔战栗的眼眸。
他转身走回床边,俯下身,在那冰冷的黑色面具下,传出了一句轻柔得仿佛情人呢喃的低语:
“等我回来。”
说完,他直起身,再没有丝毫留恋。
他的身影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一道融入黑暗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打开房门,一步踏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那一场为他精心准备的葬礼,那一场瓜分他遗产的盛宴,正在城市的另一端,等待着它的主角。
只是,那些狂欢的人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迎来的,不是一个新的时代。
而是一个手持镰刀,前来收割所有背叛者的死神。
夜色如墨,将他的身形彻底吞噬。
铁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金属脚掌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却带着千钧之重的压迫感。
街道上霓虹闪烁,人声鼎沸,满是人间烟火气,却丝毫暖不透林烬周身的寒意。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微弱却极致冰冷的冥灵骨火,指尖划过虚空,悄无声息撕开一道新的空间裂隙。
没有鬼市的惊天动地,没有神魂燃烧的浩荡声势,这一次,他只带一身残损本源,一腔彻骨杀意。
焚骨阁总部灯火璀璨,红毯铺地,豪车云集。
各大势力的头目携重礼而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对着台上意气风发的钱多多与蛇姬拱手道贺。
水晶灯流光溢彩,香槟塔层层堆叠,推杯换盏间,全是瓜分利益的窃语,庆祝着旧主陨落、新主登基的狂欢。
钱多多站在高台中央,接受着众人的朝拜,手中把玩着本该属于林烬的阁主令牌,志得意满。
蛇姬依偎在他身侧,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只等庆典结束,便将苏清的肉身送出,换取圣裁军的庇护,从此高枕无忧。
他们都以为,那个杀伐果断的渡魂人,早已死在鬼市的冥火之中,化作一捧灰烬。
却不知,空间裂隙在宴会厅的阴影处悄然张开。
一道漆黑的身影,缓步从中走出。
面具下的眼眸,扫过全场每一个面露喜色的背叛者,如同死神俯瞰着待收割的亡魂。
喧嚣依旧,狂欢不止。
没人注意到,猎场的大门,已经被死神亲手关上。
这场盛宴,从现在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