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四天的清晨,西北域昆吾山脉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雾气不浓,却带着深秋特有的寒凉,缠绕着山巅古塔的轮廓,也模糊了苏家大宅飞翘的檐角。晨光艰难地穿透雾霭,洒下微弱而清冷的光线,整座山脉仿佛沉睡在一场不愿醒来的梦里。
苏玄凌站在主院的书房窗前,负手望着窗外朦胧的山景。
他已经这样站了小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随性的眼眸,此刻沉静得如同深潭,倒映着窗外渐亮的天空。
直到,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灵力波动打破了这份沉静。
躺椅上的森尧缓缓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抬起头,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来了。”
“比预想的早了一天。”苏玄凌的声音很平静。
封寻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走到窗边,与苏玄凌并肩而立,望向那片逐渐被强大灵力波动搅动的薄雾。
“看来,外面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封寻低声说。
苏玄凌没有接话。
三人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
那磅礴的水系灵力波动越来越近,最终在苏家大宅上空停滞。紧接着,一道湛蓝色的流光如同坠落的星辰,自天际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主院里。
流光散去,显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蓝叙舟到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韵律上,带着水系灵力特有的绵长与穿透力。
沿途巡守的暗卫接到来仁的指令,无人上前阻拦。
蓝叙舟走到书房门前,门扉无风自开。
他迈步踏入。
“苏家主,森尧前辈,封家主。”
蓝叙舟对着屋内三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掩不住那一丝疲惫,“不请自来,叨扰了。”
苏玄凌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带着惯常的随性,却未达眼底。
“蓝宗主客气了。”
苏玄凌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蓝叙舟在书案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封寻为他斟了杯热茶,茶香袅袅升起,在略显凝滞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蓝宗主孤身前来......”
苏玄凌开门见山,直视着蓝叙舟,“可不像是带来好消息的样子。”
蓝叙舟端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却没有立刻喝。他抬起眼,目光在苏玄凌、森尧、封寻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苏玄凌眼中。
“苏家主还真是通透。”
蓝叙舟的声音沉了下去,“确实不是什么好消息。”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又凝固了几分。
森尧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琥珀色的眼眸完全睁开,饶有兴致地看着蓝叙舟,仿佛在等待一出好戏的开场。
封寻的神色则凝重起来,他放下茶壶,坐直了身体。
苏玄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他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蓝叙舟,等待下文。
蓝叙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从三天前开始,大陆各处,陆续出现了至少七位意识不清醒的九级强者。”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书房之中。
封寻的瞳孔骤然收缩。
森尧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讥诮。
苏玄凌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他没有表现出震惊,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星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锐利。
“意识不清醒?”
苏玄凌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具体什么表现?”
蓝叙舟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的眉头紧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虑与凝重。
“攻击一切活物,不分敌我,不分种族。灵力狂暴混乱,完全失去了理智与自我认知,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杀戮与破坏。”
蓝叙舟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们的灵力属性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扭曲,混杂着一种……晦涩阴沉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属性的力量。”
苏玄凌与森尧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同一个名字——奚璟。
以及,那个被镇压在通天塔底万年的东西——明晦之气。
“奚璟。”
苏玄凌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蓝叙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能创造出如此多不正常的九级强者,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了。”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雾气似乎散去了些,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屋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苏玄凌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神之领域那里是什么想法?”
蓝叙舟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苏玄凌,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自嘲的复杂情绪。
“苏家主。”
蓝叙舟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神之领域的想法?”
苏玄凌看着他,没说话。
可是那个眼神平静,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让蓝叙舟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就像个傻子。
他甚至都觉得,苏玄凌的眼睛会骂人。
貌似还骂得挺脏......
蓝叙舟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尴尬。
苏玄凌似乎觉得还不够,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外面强敌环伺,你不在领地好好待着。”
苏玄凌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蓝叙舟脸上,星眸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然后,千里迢迢的出现在了我家。”
“……”
蓝叙舟端着茶杯的手,彻底僵住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森尧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封寻则垂下眼眸,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仿佛对眼前的尴尬场面浑然不觉。
如果忽略他微微抽动的嘴角的话.......
蓝叙舟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最终,只能干笑两声,强行将话题岔开。
“咳……”
他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属于六合台宗主的、从容而郑重的表情。
“神之领域已经全员出动。他们目前在和荒域圣女秦雨薇带领的……嗯,那些‘伪九级’们对峙着,局面暂时僵持。所以,神之领域暂时解除了对其他九级强者的领地限制,以便各方能够……灵活应对。”
他说着,目光在苏玄凌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苏玄凌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蓝叙舟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神色彻底郑重起来。
“我来之前,神之领域的最强者——无痕大人,托我转达几句话。”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气氛再度凝滞。
蓝叙舟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清晰而沉稳:
“无痕大人说:‘神之领域和苏家的使命,都始于万年前。曾经,我们共同战斗过;如今,也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三人,缓缓说出后半句:
“来自荒域的其他敌人,神之领域会解决。但是其他的……就只能交给你们苏家自己来了。”
话音落下,森尧冷哼一声。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义正词严。”
森尧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还不是把最不好惹的家伙留给了我们。”
他指的,自然是奚璟。
苏玄凌和蓝叙舟都没有接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认同。
而封寻却瞬间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我们的敌人也许远不止一个奚璟。”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清晰的远山上,声音低沉而冷静,一字一句地分析道:
“九级强者的禁令暂时解除,神之领域忙着对付荒域的外患,监管者消失……那就意味着,那些没有加入神之领域的九级强者,彻底没了限制。”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蓝叙舟脸上:
“蓝宗主,我说得对吗?”
蓝叙舟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头。
“对。”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封寻的话,撕开了最残酷的现实——两方对峙,第三方得利。
在苏家与奚璟的这场注定惨烈的战斗中,那些游离在神之领域体系之外、不受任何约束的九级强者,会是什么态度?
他们若是只想明哲保身,作壁上观,那已经是万幸。
怕就怕,有人想趁火打劫,浑水摸鱼,甚至……临阵倒戈,落井下石。
那毕竟是九级的强者。
每一个,都是能够影响一方格局、决定一场战争走向的恐怖存在。
而现在,明确表示站在苏家这一方的九级强者,只有蓝叙舟一人。
苏玄凌、森尧,再加上蓝叙舟,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位。
而敌人……除了深不可测的奚璟,还有那些立场不明、虎视眈眈的“第三方”。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良久,苏玄凌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声音很轻,却打破了书房里几乎凝固的气氛。
“对这些,我有心理准备。”
苏玄凌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个古朴的黑色卷轴,出现在他掌心。
他将卷轴递给蓝叙舟。
“看看。”
蓝叙舟有些疑惑地接过卷轴,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他解开卷轴上的丝带,缓缓展开。
卷轴上,是一列列名字。
都是用特殊的墨水书写,笔迹苍劲有力,带着岁月的沉淀感。有些名字后面标注着简短的备注,有些则空空如也。
蓝叙舟的目光在卷轴上扫过,然后,他挑了挑眉。
他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些名字,有些蓝叙舟认识,有些则闻所未闻。而在一些名字上,被人用朱笔画上了一个醒目的“叉”。
比如……凌沧海。
蓝叙舟的手指在“凌沧海”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苏玄凌,挑了挑眉,眼中带着询问。
苏玄凌迎上他的目光,缓缓解释道:
“这上面,是万年前那场浩劫结束后,大陆上所有晋升九级的强者名单。”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画叉的,是已经确认死亡的。红色的,是加入神之领域的。而黑色的……”
苏玄凌顿了顿,星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就是现在还活着,且没有加入神之领域的九级强者。”
蓝叙舟的手指微微收紧,卷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再次低头,仔细审视着那份名单。黑色的名字,不多,但也绝对不少。粗粗一数,竟有十余个。
“这份名单……”蓝叙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准确吗?”
“我只能告诉你,神之领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
苏玄凌笑笑,言语中是藏不住的骄傲,“我们送去的。”
蓝叙舟沉默着,将卷轴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卷起,递还给苏玄凌。
“所以除了蓝宗主你”
封寻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至少五位九级强者,立场不明。”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是在神之领域解除限制、无暇他顾的当下。”
蓝叙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然后,他放下茶杯,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笑容。
“不。”
蓝叙舟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
“没有五位。”
在苏玄凌、森尧、封寻三人略带疑惑的目光中,蓝叙舟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缕精纯湛蓝的水系灵力。那灵力如同活物般流淌,在空气中勾勒出两个名字——正是卷轴上黑色名字中的两个。
“来的路上,我听到了一些风声,跟神之领域的使者沟通了一下。”
蓝叙舟的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仿佛在谈论天气。
“于是,我与玄玑、天枢两位使者,‘顺路’去了一趟这两位朋友的居所,进行了一番……友好的交流。”
他用“友好”这个词时,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然后呢?”
森尧饶有兴致地问,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蓝叙舟看向苏玄凌,笑容中带着几分深意: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反正,那两位是没有机会来捣乱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玄凌看着蓝叙舟,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友好交流”的具体细节,也没有问那两位九级强者如今是生是死、是伤是囚。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封寻再次开口,将话题拉回正轨,“那么如今情况就很明了了。”
他的目光在苏玄凌、森尧、蓝叙舟脸上扫过,声音冷静而清晰:
“最坏的情况下,我们除了要面对奚璟,还可能遭遇另外三名立场不明的九级强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我们这边,玄凌,森尧前辈,蓝宗主——正好也是三人。”
封寻的话,如同冰冷的尺子,丈量出了双方最赤裸的实力对比。
三对三。
九级强者层面的战斗,五五开。
森尧忽然轻笑一声,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嘲讽,“听起来我们的胜算还不错?”
这句话,让书房里的气氛再次沉了下去。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战斗的核心,从来都不在那些立场不明的九级强者身上。
真正的胜负手,始终压在那两个人身上——
奚璟。
以及,苏幕。